日記讓我得到訓練,也形成了用義大利語寫作的習慣。但只寫日記無異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自言自語。在那裡呈現的是一種私人的、內在的敘述。到了某個時候,我就想出去了,儘管會有風險。
我從很短的片段入手,通常只是手寫的一頁紙。我嘗試把注意力集中於特定的物件:一個人,一個時刻,一個地點。我教創意寫作課時也要求學生這麼做,跟他們解釋說這些碎片是構建故事之前的第一個步驟。作家在想象一個不存在的世界之前,應該首先觀察現實世界。
我的義大利語短文只是些零碎的片段。但我在努力完善它們。第一篇作品給了在羅馬的新義大利語老師。他還給我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屈辱。滿眼都是錯誤和問題,簡直是場災難。幾乎每句話都要修改。我用紅筆在原文上糾正。到那節課結束時,整頁紙上的紅色墨水已經與黑色一樣多。
身為作家,我從未遇到過這麼艱難的情形。我發現這項任務無比艱鉅,幾乎是自虐。我必須從頭開始,好像這輩子從未寫過任何東西一樣。但確切地說,我不是站在起點上,而是身處另一個維度,在這裡我沒有任何參照物,也沒有盔甲。在這裡我前所未有地感覺到自己的愚笨。
儘管現在我已經能把義大利語說得不錯了,但口語並沒有帶來多少幫助。對話包含著某種合作,往往還有寬恕。說話時可能會犯錯,可多少總能讓人聽懂,在紙頁上卻只有我自己。口語相較於書面語就像一間前廳,後者具有更嚴格、更難於掌握的邏輯。
儘管蒙羞,我還是在繼續。我為第二節課寫了另一篇,因為在所有的語病、所有粗糙的稜角之下,有種寶貴的東西。一個新的聲音,粗糲但鮮活,在等待改進和完善。
有一天,我去了一個圖書館,我從不覺得那是個自在的地方,在那兒通常都沒法好好工作。但那天坐在某張書桌前,腦海裡突然就出現了一個完整的義大利語故事。是在一瞬間發生的。我能在腦子裡聽見那些句子。不知道它們是從哪兒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能聽見。我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怕來不及記下來它就會消失。這一切平靜地發生了。我沒有用詞典,用了大約兩小時寫了故事的前一半。第二天我回到那個圖書館,又待了幾個小時,寫完了整個故事。
這是一種突破,伴隨著一次新生。我意識到這一點,為此震驚不已。
我還從未用這種方式寫過故事。用英語寫作的時候我可以斟酌內容,可以在寫完每句話後停下來尋找合適的詞,重新排列組合,做成千上萬次改變。對英語的熟悉既是優勢,又是障礙,我會像瘋子一樣重寫一切,直到完全滿意。但用義大利語寫作時我就像個沙漠裡計程車兵,只能一直往前走。
寫完這個故事後,我把它錄入到電腦裡。這是我第一次對著螢幕用義大利語寫東西。手指很僵硬,它們甚至不知道怎麼在鍵盤上移動。
我知道還有很多東西有待糾正、需要重寫。
我知道作為寫作者,我的生活將會不同於從前了。
這個故事的標題叫《交換》(「loscambio」)。
它講的是什麼呢?主角是一位不安分的翻譯,為了尋求變化前往某座城市。她是獨自去的,除了一件黑毛衣,幾乎什麼都沒帶。
我不知道如何解讀這個故事,不知道怎麼評價它。我不知道這樣寫是否可行。我缺乏必要的評判能力。雖然它來自我,卻並不完全屬於我。我只確信一件事:要是用英語,我永遠寫不出這個故事。
我討厭分析自己寫的東西。但幾個月後的一天早晨,在多里亞·潘菲利別墅公園跑步的時候,這個奇怪故事的含義突然出現了:那件毛衣就是語言。
多里亞·潘菲利別墅公園(villadoriapamphili),位於羅馬的一座十七世紀別墅,擁有今天羅馬最大的風景園林,是羅馬市民休閒娛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