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詞語

羅馬日記 裘帕·拉希莉 第1頁,共1頁

我在不斷尋找著詞語。

我會這樣描述這個過程:每天挎著籃子到樹林裡去。四下裡尋找詞語,從樹上,從灌木叢裡,從地上(其實是在街上,跟人交談,或者閱讀的時候)。能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但從來都不夠,胃口永遠無法滿足。

我收集的詞語中有一些晦澀的(sciagura,spigliatezza),也有一眼就能看出含義卻想要深入理解的(inviperito,stralunato)。我收集了一些在英語中沒有精確對應詞的美好詞彙(formicolare,chiarore),也收集了無數形容詞,用以描述千百種不同的情形(malmesso,plumbeo,impiastricciate)。我還收集了數不清的名詞和副詞,可能永遠都用不上。

到一天結束的時候籃子變得很重,快要裝不下。我感到自己滿載而歸,非常富足,興致勃勃。我的詞彙似乎比錢更有價值。我就像一個乞丐找到了一堆金子、一袋珠寶。

但當我離開樹林,再望向籃筐,裡邊只剩下寥寥無幾的詞語了。大多數都消失了。它們蒸發在空氣中,像水從指縫間流走。因為籃子就是記憶,而記憶背叛了我,沒法持久。

我感到自己和撿起的每一個詞之間都存在著某種紐帶。我同時懷有喜愛之情和責任感。想不起來某些單詞的時候,我擔心是我拋下了它們。

我感到空虛、沮喪,就像做了一個美夢之後的早晨那樣。樹林就像是一片樂土,一種幻象。然後我醒來了。

雖然失敗了,但我並沒有太過氣餒,倒不如說是更加堅定了。第二天,我回到了樹林。我並不覺得這都是浪費時間。我知道美好之處在於「收集」這個行為本身,而不是結果。

然而僅在筆記本上收集詞語遠遠不夠,也無法令人滿意。我想使用它們。我想在需要的時候將它們召喚出來。我想和它們建立聯絡,希望它們成為我的一部分。

為了學會並記住這些詞,我不斷地複習。我和別人交談時會想起它們。我知道它們就在那兒,就寫在筆記本上。假如我是天才,就能記住一切了,還能說得更流利、更準確。可是每當我需要時,這些詞卻總是難以捕獲,不可理解。它們就在紙頁上,但不肯進入我的大腦,所以不會從我嘴裡說出來。它們仍然被困在筆記本里,毫無用處。我只知道一個事實:我曾把它們記錄下來。

重讀筆記時,我注意到有些詞記錄了不止一遍,它們抗拒我的記憶。都是些簡單卻頑固的詞(fruscio,schianto,arguto,broncio),也許它們不想和我產生任何關係。

筆記本里的所有單詞都標誌著一種具體可感、有條不紊的成長。我想起孩子們剛出生的那幾周,每週我都帶他們去兒科醫生那兒量體重。每盎司都被記錄,評估。每盎司都是他們存在於世的具體證據。我對義大利語的理解也以類似的方式加深。我一天接一天、一個詞接一個詞地獲得我的詞彙。

然而我的詞庫沒有按常理髮展,而是不斷溜走、轉瞬即逝。詞語總是先出現,陪我一段時間,然後再毫無預兆地拋下我。

筆記本容納了我對這門語言的全部熱情,全部努力。這是一個我可以在其中游蕩、學習、遺忘、失敗的空間。我也可以在這裡滿懷希望。

意思分別為:「災禍,從容自在。」

意思分別為:「狂怒的,驚呆的。」

意思分別為:「雲集,微光。」

意思分別為:「衣冠不整的,鉛灰色的,塗鴉的。」

意思分別為:「窸窣聲,折斷,敏銳的,噘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