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不會用到詞典,只會用筆勾出不認識的單詞或是打動我的句子。每當遇到生詞就得做出決定:要麼稍作停留立刻去學這個單詞,要麼標記下來繼續往下讀,要麼乾脆就忽略它。不知為何,總有些單詞特別顯眼,就像每天都會在街上注意到某些人的臉一樣,給人特別深的印象。其他的詞則繼續作為被忽略的背景存在。
每讀完一本書,我總會回到內文,仔細檢視那些單詞。坐在沙發上,書、筆記本、幾本字典和筆散落四周。這項任務既令人沉迷又很放鬆,要花不少時間。我並不會把單詞的釋義寫在書頁邊,而是在筆記本里列一張表。最初,單詞的釋義是用英文寫的,後來變成了義大利語。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建立了一部個人化的詞典,一份追蹤閱讀路徑的私人詞彙表。我時不時會翻閱筆記本,複習這些單詞。
我發現,用另一種語言閱讀比用英語更加私密,帶來的感受也更為強烈。這門語言和我相識的時間還很短,我跟它並非來自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族群,我們沒有一起成長。它並不存在於我的骨血中。我在被它吸引的同時也會感到底氣不足。它仍是一個謎,被愛著然而無動於衷,在我的情緒面前沒有任何反應。
那些不認識的單詞總在提醒我,這個世界上還有無數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有時候一個詞會引發奇怪的反應。比如有一天我看到「claustrale」這個生詞,意思大致能猜到,但我想要確認一下。當時我正在火車上,查了便攜字典,但裡邊沒收錄這個詞。突然間,就像著魔一樣,我坐立不安,非得弄明白它的意思不可。這念頭荒謬至極,但我當時就是覺得:弄清這個詞的意思可以改變我的生活。
畢竟,能改變我們生活的東西總是在我們自身以外。
也許有一天,我不再需要詞典、筆記本和筆,我將能夠用閱讀英文的方式來閱讀義大利語。我該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嗎?這難道不是一切努力的意義所在嗎?
我並不這麼想。用義大利語閱讀的時候我變成了更積極的讀者,更多地參與其中,哪怕閱讀技能並不純熟。我喜歡這種努力,更喜歡這些限制。在某種程度上,無知對我是有益的。
我意識到視野是無限的,儘管總是存在某種侷限。用另一種語言閱讀意味著永遠處在成長的狀態,擁有可能性。我知道,作為學徒我的任務永遠不會結束。
戀愛的時候,你會渴望永遠活下去。你渴望自己獲得的情感和激情持續下去。用義大利語閱讀激起了相似的渴望。我不想死,因為死亡意味著對這門語言的探索走到了盡頭,因為每一天都會有一個新的單詞等著我去認識。這樣看來,真愛的確可以象徵永恆。
每天讀書都會遇到新的單詞。想要在下面畫線,再記到筆記本里。我想到園丁拔除雜草的過程。我清楚我的工作就如同園丁,說到底是荒誕的。一種絕望的行為,幾乎可以說是西西弗斯式的任務。園丁永遠無法完美地控制自然。同樣地,我不可能弄懂每一個義大利語單詞,不管多麼渴望做到這一點。
但園丁和我之間有一個根本區別。園丁並不想要那些雜草,它們會被拔起,扔掉,而我卻在收集這些詞語。我想把它們握在手裡,佔有它們。
每當發現不同的表達方式,會感到一陣狂喜。那些未知的詞彙是令人眩暈卻又異常豐饒的淵藪。裡邊包含了一切我不理解的東西、一切可能性。
意為:「隱居的、與修道院相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