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

羅馬日記 裘帕·拉希莉 第1頁,共1頁

我選擇了羅馬。從童年時起這座城市就俘獲了我。我第一次去羅馬是在2003年,當時就感到陶醉和親切,似乎早已認識它。幾天之後,我就確信將來註定要在那裡生活。

我在羅馬沒有任何朋友,但我也不是要去那兒走親訪友的。去羅馬是為了改變生活的路徑,去靠近義大利語:在那裡,每分每秒都能和它在一起了。它永遠在那兒,永遠與我相關。它不會再像一盞燈,偶爾開啟,又被關掉。

為了做好準備,在出發前的六個月我做了個決定:不再用英語閱讀,而只閱讀義大利語的作品。讓自己從常用的語言中脫離,這像是個不錯的做法。這一決定意味著正式的改弦更張,我就要成為前往羅馬的語言朝聖者了。我確信,必須把一些熟悉並且不可或缺的東西拋在身後。

突然間,我的書都派不上用場了,它們如今只是一些普通物品。創作生涯的支點消失了,曾經作為引導的群星不見了。我看到前方出現一個全新的房間,它是空的。

只要條件允許,我就讓自己沉浸在義大利語的環境中——書房裡,地鐵上,睡前躺在床上。我進入了一片昏暗朦朧、尚待探索的領域。這是一次自願的流亡;雖然仍在美國,但我已有身在彼處之感。閱讀的時候就像造訪異鄉,愉悅但卻有些茫然;閱讀也不再是完全愜意的體驗了。

我讀了莫拉維亞的《冷漠的人》《厭倦》,帕韋塞的《月亮與篝火》,還讀了誇西莫多和薩巴的詩。我既能理解,又不能理解。我放棄了自己所擅長的,用確定性換來了不確定。

我讀很慢也很辛苦。真是困難重重,每一頁都籠罩著一層薄霧。不過障礙也會提供刺激,每個新的句法結構都像是奇蹟,每個不認識的單詞都是寶石。

我列出了要查閱、學習的詞彙表。「imbambolato,sbilenco,incrinatura,capezzale,sgangherato,scorbutico,barcollare,bisticciare.」(呆滯的、跛的、裂紋、病榻、搖晃的、脾氣古怪的、站立不穩、爭執。)每次讀完一本書都很振奮,彷彿完成了一項壯舉。我發現閱讀的過程更加困難了,但也更令人滿足,這真是不可思議。我不想把這歸功於自己的能力。我像個孩子一樣閱讀,因此作為一個成年人、一個寫作者,重新找回了閱讀的樂趣。

在這段時間裡我覺得自己很分裂。我的寫作只是一種反應,對閱讀的回應,換言之是一種對話。寫作與閱讀這兩件事緊密相連、互為依存。而現在我用一種語言寫作,卻只通過另一種語言閱讀。我有一部小說即將完稿,必須沉浸於文本,完全放棄英語是不可能的。但這門最強勢的語言似乎已經被落在身後了。

我想到了雙面神雅努斯,兩張臉分別望向過去與未來。他是古代的門神,也是開端與結束之神,象徵著過渡的時刻。他是隻屬於羅馬人的神,看守一座座大門,庇護這座城市。我馬上就會在各個地方看見這非凡的形象了。

cesarepavese(1908—1950),義大利詩人、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和翻譯家。

salvatorequasimodo(1901—1968),義大利詩人。主要作品有詩集《水與土》《消逝的笛音》《日復一日》等。

umbertosaba(1883—1957),義大利詩人,主要詩作有《山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