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我和妹妹決定去一趟義大利犒勞自己。當時我在波士頓學習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布魯內萊斯基的帕齊禮拜堂、米開朗琪羅的洛倫佐圖書館。聖誕前幾天,我們在黃昏時分抵達佛羅倫薩。第一次漫步城中時天色已暗,感覺置身於一個私密、樸實又令人愉悅的環境。商店裡滿是聖誕季的裝飾。街道狹窄而擁擠,其中一些更像是走廊。像我和妹妹這樣的遊客也有一些,但不多。我看到許多顯然在這兒住了很久的人,他們步履匆忙,對那些建築熟視無睹。他們穿過廣場時從不停留。
在那裡的一週主要用來欣賞各種建築物,廣場和教堂。但從一開始,我和義大利的關係就不只是視覺性的,也是聽覺性的。汽車不算多,但這座城市仍然在不斷嗡鳴。不管走到哪兒都能聽到一種令人愉悅的聲音,充斥著對話、句子、詞語。彷彿整座城市是一座劇場,而其中稍嫌躁動的觀眾正在演出開始前低聲交談。
我聽到街上的孩子們興奮地互道「buonnatale」(聖誕快樂)。有天早晨在旅館裡,我聽到做清潔的女士用溫柔的聲音問:「avetedormitobene?」(您睡得好嗎?)人行道上有人想從身邊經過時,我聽到他用略微急躁的語氣說:「permesso?」(能讓我過去嗎?)
我沒法做出回應;我還不能與人交談,只能聽。在商店和餐館聽到的東西激起了一種瞬時的、強烈的、矛盾的反應,好像義大利語已經根植在我體內似的,同時卻又完全存在於外部。它不像是外語,雖然我清楚它確實是。說起來可能會很奇怪,但我感到這門語言異常地熟悉。我幾乎完全理解不了它,卻好像從中辨認出了什麼東西。
辨認出了什麼?毫無疑問它很美,但這與審美無關。我感到自己必須與它建立起某種關係,就像偶然遇見一個人,立刻感覺到愛意和聯結。就像我和它已經相識多年了,卻還有無數的東西等待去探索和發現。如果不去了解的話,就會始終會覺得不滿足、不完整。我意識到心裡有一片空間想要容納它。
聯結和分離、親密和疏遠同時存在,這種真實又難以言明的感受,攪動起一陣輕率而荒謬的渴望,引發了妙不可言的緊張。這就是一見鍾情吧。
我們在佛羅倫薩度過的一週,基本就在但丁故居附近活動。有一天,我們參觀了切爾基的聖瑪格麗塔教堂,貝雅特麗齊墓地的所在地。她是詩人的摯愛和靈感之源,卻又永遠無法觸及,一段無法酬答的愛被距離與沉默蝕刻。
我並沒有必要真正掌握這門語言。我不在義大利生活,也沒有義大利朋友。我只是懷有一份渴望,而渴望是非理性的需求。正如很多靠激情驅動的關係,我的迷戀將會轉變為虔誠,轉變為著魔般的執念。你陷入一份愛,愛的物件卻無動於衷。它並不需要我。
一週結束了,在看過數不清的建築和壁畫之後,我們回到了美國。我帶回了明信片、小禮物和旅行紀念品,然而最清晰、鮮活的那部分記憶卻是無形的。每當想起義大利,就會再次聽到一些詞句。我想念它們,這種想念漸漸促使我去學習這門語言。被渴望驅動,同時感到遲疑和羞怯,我用略微急躁的語氣對義大利語說:「permesso?」(能讓我過去嗎?)
filippobrunelleschi(1377—1446),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職業建築師和工程師先驅,主要作品包括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大教堂等。
帕齊禮拜堂(cappellapazzi),也稱「帕齊小堂」,文藝復興時期經典建築,約建於1443年,位於聖十字聖殿旁,曾屬於佛羅倫薩顯赫一時的帕齊家族。
洛倫佐圖書館(bibliotecamedicea-laurenziana),收藏古代書籍和手稿的重要圖書館,也是文藝復興時期建築的代表作,由來自美第奇家族的羅馬教皇克萊門特七世於1519年投資興建。
但丁故居(casadidante)位於佛羅倫薩古城中心的聖瑪格麗塔路1號,據說詩人在附近的切爾基的聖瑪格麗塔教堂初次見到貝雅特麗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