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著一條來自肯塔基州米德爾斯堡的訊息時,我記起了一則美麗的寓言,說的是一個奴隸在市場上碰見死神對他做了個鬼臉,他感到這是「一種威脅的訊號」,於是逃到了薩馬拉。幾個小時以後,這奴隸的主人,似乎是死神的一個朋友,碰見了她,便問她:「今天早上你碰見我家奴隸的時候,為什麼對他做了一個威脅的鬼臉?」死神答道:「我做的不是威脅的鬼臉,而是感到有點兒吃驚。我很奇怪,他本來下午和我在薩馬拉有個約會的,怎麼在這兒碰見他了。」
這則寓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兩天前發生在肯塔基州米德爾斯堡那個事件的另一個極端,它說的也是有個人和死神有個約會,出於某種到現在還沒法搞清的原因,這一回不是人,而是死神沒有去赴約。因為詹姆斯·朗沃思,一個六十九歲的山裡人,這天起得比以往都早,洗了個澡,又像要出門旅行一樣準備整齊。然後他在床上躺了下來,閉上雙眼把自己知道的禱告詞齊齊唸了一遍,這時在他家窗外,起碼有兩百多人擠成一團,等候著那條肉眼凡胎看不見的船到來,好把他帶到那個一去不復返的地方。
說起來這等候三年前就已經開始了,一天早晨,這位山裡人吃著早飯的時候突然講起了他做的夢,說死神就附體在他們中間某一個人的身上,還答應一九五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八點二十分會來找他。這訊息先是傳遍了整個鎮子,接著就是全縣,最後終於傳遍了整個肯塔基州。本來人遲早難免一死,可詹姆斯·朗沃思要死這件事從這天起就變得與眾不同起來,因為他是一個被定了死期的人,這樣一來他倒似乎可以為所欲為,就算是每餐吞下昇汞這類東西也無所謂,死神是說話算話的,既然已經如此鄭重地給出了精確的最後期限,她是不會反悔的。從那天起,詹姆斯·朗沃思,別的事且不去理論,在大街小巷、在米德爾斯堡乃至在全肯塔基州都成了名人,大家都直接把他叫作「要死的人」。
就這樣,兩天前,醒來的時候全縣的人都記起了這一天是六月二十八日,兩個鐘頭以後,死神就會來赴與詹姆斯·朗沃思的約會。這本來應該是個辦喪事的早晨,卻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節日,好奇的人們都推遲了幹活的時間,大老遠地跑來看一個人會怎麼死去。其實,要說大家真的以為詹姆斯·朗沃思會死得和別人有什麼兩樣,也是無稽之談。可不管怎麼說,通過這一次的死亡,我們大家都想弄清楚自開天闢地以來一直深感興趣的事情,那就是:死神到底講不講信用。去的人裡面男女老少都有,詹姆斯·朗沃思躺在床上向他們一一作別,就像是立在那艘看不見的載具的腳踏板上,它三年前就准許他獲悉,在它無盡的漫漫旅途中數百萬次的停泊裡,有他的這一站。
突然,人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觀眾們看到已經是八點二十分整了,死神卻還沒有降臨。擠在窗外的兩百多顆腦袋好像都受到了一記重擊,有一種滿懷期望卻受到欺騙的感覺。可是,那一分鐘過去了,下一分鐘過去了,什麼也沒發生。詹姆斯·朗沃思不知所措地從床上坐起身來,說了句:「要是我這會兒死不了的話,那就太令人失望了。」也可能這時,那起了個大早、大老遠趕來、在炎炎夏日裡氣喘吁吁的兩百多人,正聚在廣場中央呼喚著死神。不是為了讓死神把自己拖走,而是為了將她私刑處死。
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先驅報》,巴蘭基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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