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屬於那種不喜歡照相也不喜歡錄影的人。我一旦注意到那些喜歡我的人用手機對準我，我就會轉過身去，用手遮住臉說：「不行，拍出來很醜，別拍了，我不上相。」但不久前，我找到了一張我十七歲時的照片，我特別喜歡那張照片，甚至給它裝了相框，把它放在書架上，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所有見到這張照片的親戚朋友，毫無例外都很疑惑：真漂亮，這真的是你嗎？甚至有一個與我認識了幾十年、感情很深的人，她稱讚了這張照片許久，然後跟我說：「說真的，我覺得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慢慢地，我也承認，我很喜歡這張照片，正是因為它一點兒都不像當時心目中的自己。有沒有可能，我只有在十七歲時才長這樣？那是讓人痛苦的青春期快要結束時，我的相貌就像一般青少年那麼易變？很難說。現在想起來，我覺得十七歲那年，我對自己的相貌並不滿意，但照片證明了我還不錯。我必須承認，這張照片當時並沒打動我，也許它只是我想要撕毀的照片裡的一張。也有可能，我並沒有特別討厭這張照片。正因為我對自己評價不高，我覺得那張照片不像我，我很快就把它遺忘了。這張照片到底是怎麼拍出來的呢？難道我只有在拍照的那一瞬間才是這樣的嗎？那張照片證明了照相機也會出錯嗎？那種照片是裝置虛構出來的？但現在，我為什麼要給它裝上相框，把它展示出來呢？難道現在我想要欺騙自己，在回憶那個人生階段時，我要回想起自己從未有過的樣子嗎？在今天早上，在寫作的過程中，我似乎找到了答案。照片上的我是真實存在過，但和過去的我，也和通常的我不一樣。照片上的我展示出了自己最好的一面，不同於平常的樣貌。我認為，這件事不僅僅會發生在我身上，也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那是非常罕見的時刻，一門成功的考試、一次勇敢的舉動，或者做出富有創造力的行動，我們心滿意足、充滿驚喜地說，我沒想到我能做到。這時所有人，甚至包括照相機，也對我們說，啊，你今天真是太棒了。我們從身上釋放了另一個自己，每個細胞都洋溢著幸福，連我們的面容也變了。我們就像某些轉瞬即逝的水妖一樣，露出海面之後，很快又沉入深海，恢復了平日的樣子。

2018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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