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會自己玩一個遊戲,我會拿起一些主人公是男性的小說——通常是一些很有名、我特別喜歡的小說,我想:如果主人公是女性,故事還行得通嗎?比如梅爾維爾的《抄寫員巴特爾比》,這本書的主人公是女性會怎麼樣?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呢?伊塔洛·斯韋沃的《澤諾的意識》呢?伊塔洛·卡爾維諾的《樹上的男爵》呢?然而很多年來,這個遊戲主要圍繞著納桑尼爾·霍桑的短篇小說《威克菲爾德》展開。這位名叫威克菲爾德的先生,生活在十九世紀擁擠的倫敦,一天早上,他告別妻子後離開了。他本來是出去幾天就回來,但他其實沒離開倫敦。他無緣無故,也沒有計劃,就住在一間離家很近的房子裡,一住就是二十年。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缺席」,直到他以同樣衝動的方式回到了妻子身邊。這部小說很有名,研究的人也很多,對這部小說進行思考,這很有意思。但在此,我只想說說我經常思考的東西:如果威克菲爾德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不是丈夫,而是妻子,這個故事會怎麼樣呢?我甚至一度試圖重寫此書,顛覆霍桑的原著,但很快我就擱淺了,有些東西行不通。問題在哪裡,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搞清楚了。當然也存在一些故事,講述女性忽然離家出走,有的是真實的,有的是虛構,但問題明顯不在這裡,可能問題也不在於迴歸上。雖然依據我的經驗,女人決定放棄一切,這是很尋常的事,她們回來,通常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男人需要一個港灣(我認識許多夫妻,他們在十幾年甚至二十年後重新和好,一般都是男人提出來的,特別是老年的到來,再加上對疾病與死亡的恐懼讓他們做出這個決定)。我擔心,女版的威克菲爾德,故事最核心的地方會行不通,會在故事最黑暗、最神秘也是最精彩的地方卡住。你要想象,一個女人二十年都住在離家不遠處的地方,會時時看到她的家人,看到他們受苦、他們的容貌發生改變,卻絲毫不妥協。這樣一來,小說就很難講下去。威克菲爾德在場,同時又不在場,他就像一個無所事事的神靈,在一旁袖手旁觀,並不會介入,我覺得這個形象必然是男性。然而,霍桑構思的這種處境——這種不動聲色的監控,這種冷漠的接近,深深地吸引著我。有時,我會覺得,這好像是對女性的刻板印象造成的,讓我們認為有些事只有男人能做得出來。如今,一個女版的威克菲爾德,態度可能會更徹底。也許,強調這種在場同時又不在場的荒謬處境,可能會挖掘一個矛盾處境最深處的東西:對別人的需要,還有擺脫別人的需要。
2018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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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處的女兒》《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煩人的愛》《被遺棄的日子》《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