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我特別在意的朋友，英年早逝，死得時候只有三十八歲。她和一個她愛的男人結婚了，生了三個孩子，她的事業也開始嶄露頭角。她去世時，我比她年輕很多，現在我比她去世時老了很多。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三十八歲當成一個終點。如果她的生命在三十八歲時結束，那麼無法排除這種事情也會發生在我身上的可能。就這樣，我之前以為我的生命會像她一樣，無法超過三十八歲。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很荒謬，但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裡，我就是這麼想的。總之，如果能活三十八歲，我還是很滿意。我後來加快了生活的節奏，我對於時間的概念，在很多方面都和很多同齡人不一樣。我在向前奔跑，而他們會停下來歇息。我感覺自己很年長，揹負著各種責任，而他們很年輕，可以不負責任。我一直覺得時間不夠用，我很晚睡覺，很早起床，我會利用所有零碎時間。因為我生孩子很早，我要在工作、厭倦和糟糕的婚姻之間，給自己找一條出路，儘快找到自我。這樣我才可以說：這就是我，這些是我的才能，是我經過考驗之後展示的能力。而我的同齡人，他們未來似乎有著無窮的時間。還有一點，我對於生命的各個階段、衰老和死亡，帶著一種不合常規的情感。比如，有很長一段時間，當我聽人說：他英年早逝，才六十四歲就走了，我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厭煩，就連我自己也會覺得不可理喻。對我而言，六十四歲已經是壽星了，簡直是多餘而無用。也許從某些方面來說，這是對我那位過世的朋友、她丈夫和幾個孩子的冒犯。當我三十八歲時，事情慢慢發生了改變，我為自己活過三十八歲感到高興。我想：之後的一切都是賺的，我開始無意識地放緩了腳步。時間一年年過去，回首過去，我覺得我的生活過於稠密，我對自己、對他人的要求太高了，我覺得很不安。我的生活遠比我朋友貪婪，現在我還要比她活得更久嗎？不僅如此，每過去一年，我就鬆一口氣，甚至心滿意足，就像我贏得了一場比賽，就像我正在順利衝向一個只屬於我的終點。生命就這麼溜走了，一刻也不停，我幸運地多抓住了一點時光。我感覺自己像個小偷，一方面感到愧疚，另一方面又很享受自己的偷盜癖。如今我覺得我的朋友是一個很完滿的人，我喜歡她那遙遠、圓滿的人生，她讓我感動。我仍然有些不情願地等待著人生的新階段。

2018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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