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印象有點籠統粗略，但總體來說，它們都有一定的道理。如果我說，義大利人愛吃麵條，這並不是謊言，我只是簡化了義大利複雜的現實。義大利有著深厚的傳統文化，義大利人吃麵條時，頭上可能還會戴頂鴨舌帽。再拿美國人來說吧，他們愛吃炭火烤牛排，他們吃牛排時，可能會帶著頂牛仔帽。英國人則戴著圓頂硬禮帽，下午五點的鐘聲剛剛敲響，他們就開始喝下午茶。這種簡化的刻板印象，本身不是一件壞事，那就像身處一間擁擠的大廳，一眼望過去的印象，或者對一幅幼稚圖畫的感覺。我們每天的生活中，都會運用到這些刻板印象，有時是給別人講述真實發生過的故事，有時是進行虛構時。有人嗤之以鼻地說：這些都是刻板人物、刻板的印象和境況，真是無聊。如果我們想要抬高刻板印象的作用，它們有點像童話的敘事功能。要是不借鑑童話，任何故事都講不下去，無論是口頭還是寫下來的故事，無論是劇院、電影院還是電視裡的故事。相反，當敘述者有意識地運用童話原型時，或者說，他們運用到涵蓋普遍感情的故事：狼和小羊、魔鬼和救人於苦難的神靈、壞人和誠實的人、英雄和叛徒、國王和王后、美女和野獸，故事就會講得特別順暢。同樣，人們在講故事時，也會有意識地運用到一些刻板的人物和處境。在一些普及、流行的故事中，刻板印象會變得很重要，運用這些元素的人會嚴格遵守其中的套路，高超地運用到他的故事中去。在這種情況下，這個故事就像一場旅行，會在一些特定的車站停靠。雖然俗套，但讀起來令人愉悅。問題在於，在使用這些刻板印象時，我們有時候並不知道它們粗糙膚淺、充滿偏見，誤以為事實就是這樣。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當我們汲取自己的直接經驗時，就會產生這種情況。有些人講述真實經歷過的事情，他們的故事裡存在大量的刻板印象，我們指出來也沒用。他們會反駁說：「你看，事實就是如此，那小偷就是那不勒斯人，巷子裡就是掛滿了晾曬的衣物。」他說得對，事實經常以刻板印象的形式呈現出來。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講述者要面臨的挑戰是：他們要基於這些刻板印象和刻板人物，打破這種局面，寫出讓人驚異、激動人心的故事。這是一種大膽的行為，可能行得通，也可能行不通，這就像我們每天在所處的環境中寫作一樣。實際上，我們在世界上的定位，難道不是基於一種出於方便的概括？難道不是基於一些偏見？我們還誤以為這是自己的想法。難道我們不是遲早要面對現實？就像任何讓人尊重的現實，只有我們在冒險嘗試打破常規，這些現實才能被人辨認出來，才可以得到講述。一個故事很好，那是因為它從刻板印象的桎梏中，發現生活的真相。正因為真實的生活會向四面八方蔓延，所以看起來無法捕捉。

2018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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