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屬於這類人：晚餐或者聚會過後，我是最後一批離開的人。我很難解釋自己的這種行為。我感覺主人很累了，想去睡覺了。但我也很清楚，即使我馬上離開，他們仍然要花一個小時收拾，為睡覺做準備。我還是留在那裡，繼續丟擲一些問題，等待別人的回答，總之就是想讓談話繼續下去。問題是，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為那個夜晚非常愉快，我想盡可能讓它延續下去。通常在這種場合，我不是很善談，我總是會羞於參與談話。我確信，一個小時後，任何人都能看出我滿臉睏意。因此我推斷出，我的問題在於告別。我不喜歡和別人分開，甚至是那些最表面的關係，和那些並沒有深交的朋友分開也會讓我覺得一陣寒意，一種失去帶來的焦慮。但我失去了什麼呢？我看到有些人和我一樣，遲遲不肯離去，但他們的原因顯然跟我不一樣。他們是引人注目的客人，擁有觀眾讓他們很享受，所以他們不想聚會結束，不想失去一個讓他們展示自己的舞臺。或者他們很警惕，他們感覺自己被孤立了。他們不屬於主人的密友，他們決定留下來就是為了避免產生這樣的想法：沒有他們，聚會照樣會繼續下去；或者說，只有他們離開了，聚會才真正開始，那些關係親密的人會暢所欲言，對離開的人說三道四。我不是這樣的人，原因也許更簡單些，我是擔心越過門檻。此外，離開後，等待我的是什麼？糟糕的事嗎？或者更糟，什麼都不會發生？我想：現在無論如何，我都是和一些自己差不多熟悉的人在一起，他們對我也差不多有些瞭解。但出去之後，我只剩下自己，只有自己疲憊的身體，還有腦海裡迴盪的聲音。所以我站起來又重新坐下，研究起先前從來都沒注意到的某個擺設，而不是去思考內心的某種痛苦，或者某件讓人焦慮的事兒。像往常一樣，我留下之後，感覺會不錯。我會幫助主人收拾東西，比其他人在場時更健談。我會忽然想對招待我的人講講自己的事，如果我不想太暴露自己，我就會編造一些事。我會聽聽他們的傾訴，有時會親切地觸碰他們的胳膊或手。也許對於我來說，告別可能會剝奪那種給你帶來一絲溫暖、讓你不那麼孤單的人情。我說的是真正的孤獨，它意外出現，會持續幾秒鐘。這種孤獨不是源於缺乏陪伴，或情感的缺失，而是因為你忽然意識到，人都是一個個孤立的個體。

2018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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