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植物。我對植物的喜愛可能超過了動物，也勝過了我喜歡的貓咪。我喜歡植物的一切，可惜我總是感覺自己對植物一無所知。當然了，我從苗圃裡選購一些植物，我把它們放在陽臺上，擺在各個房間裡，種在花園裡。我會記住它們的名字，包括它們的學名。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什麼時候應該給它們澆水，什麼時候施用植物激素，還有哪些植物需要多曬太陽，哪些植物喜陰。不僅如此，我還研究土壤型別、修剪枝條的時間和方法，我像擔心地震和海嘯一樣擔憂霜凍。總之，我悉心照料這些植物，最後對它們產生了深厚感情，我會經常檢視它們的狀態，用手指試探土壤，檢查干溼程度。出於對植物的喜愛，我甚至可以忍受有機化肥的臭味和蒼蠅飛舞。我耐心地幫助它們除去寄生蟲，摘掉枯萎的葉子，讓植物保持乾淨整齊。當我注意到某株植物因為生病而發蔫時，我會馬上對它特別關切，彷彿那是我最愛的植物，我會向信賴的專家求助，想辦法干預。雖然我一直在學習這些植物的特性，但我仍然為自己的無知感到慚愧，覺得自己沒有好好照料它們。我感受到了植物強勁的生命力，但它們就像囚徒一般，無法動彈，無法尋找庇護，無法躲避園藝剪刀、斧頭和鋸子。因此我很同情它們，植物是註定的受害者，也許可以代表這個星球上無數的受害者。但這種同情也夾雜著相反的感情，因為有些東西讓我不舒服。植物的茂密生長和擴張讓我不安，有時我感覺它們像絕望的反抗者，異常兇猛。植物就像囚徒，但它們不願保持靜止，它們會四處擴張，會延伸、扭曲、滲透，甚至會使石頭裂開。也許是這種反差讓我有些迷惑，我能感受到自己內心的矛盾阻礙我深入瞭解它們，但這肯定不是針對植物。植物保持靜止，也會蓬勃生長向外延伸。植物自身具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這與它們令人舒心的顏色和芳香的氣味並不相干。我們修剪、美化、馴服它們，可它們總能恢復成本來的樣子。在電影裡、電視上，看到燃燒的樹林，都會讓我感到一陣心痛——我聽到生命在火焰中冒煙，發出噼啪、嘶嘶的聲音。同樣，我看到快鏡頭下植物的迅速生長，也讓我不安，那就像一顆惡性腫瘤在擴散，破壞了一切和諧。有時候，我懷疑我在植物上花費那麼大心血，那是因為我希望它們能儘可能長久地保持我認為的美感。當它們有意打破界限，我會感到很害怕。

2018年10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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