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

我口才不好,不擅長講話,不僅僅是在公共場合,私底下也是如此。如果是講一些具體的事情,我差不多能應付;如果要我講出自己的道理,要嚴格推理的話,我會很激動,腦子會很亂,就好像大腦一片空白,想不起來要說什麼。如果我把自己和心目中的權威人士放在一起進行比較的話,事情就會更糟糕。其實剛開始我腦子裡思路清晰,可說了幾句話後,就像思路斷了一樣。我對自己想說的東西失去了信心,腦海裡緊繃的思路斷開了,我不停地說「很抱歉,我也說不清楚」。少有的幾次,我要在公共場合發言,我用了好幾天的工夫準備好了發言稿,我把稿子背了下來,好讓人覺得我在即興發言。但最後,我還是一行行地讀了起來,聽眾自然覺得無聊,他們喜歡那些即興發言、擅長感染聽眾、引人發笑的演講者。我也欣賞具備這種能力的人,我很難接受自己不屬於這類人。我覺得,自己擅長的只有寫作,也僅限於自己擅長的領域內。對於我來說,採訪也成了我逃避講話、鍛鍊寫作的一種方式。有人責備我,說我很少接受採訪,而有人覺得我接受的採訪太多了。其實在剛開始,大約三十年前,曾經有幾位記者想採訪我,我先是想搪塞過去,之後我拒絕了。雖然我把這些稱作採訪,但實際上我從未真正接受過採訪。在採訪中,被採訪的人會把自己的身體、面部表情、眼神、動作尤其是說的話展示出來,那種言談是一種即興的,會有情緒波動,而且有時候前後不是很連貫,採訪者會通過文字寫出來。我不擅長說話,所以我不願意面對面交流,更喜歡通過書面交流。記者會想一想,然後把問題寫給我,我再思考一下,寫出我的答覆。過去,我覺得自己無法組織語言回答記者的提問,我的答覆也不適合刊登在報紙上。因為,要麼我會回答得太簡潔,通常只有「是」或「否」;要麼一個簡短的問題會激發我很多思考,讓我一口氣寫上好幾頁。現在我學會了通過文字交流,我受益匪淺。這種寫作會和小說的寫作放在一起,就像文學寫作一樣具有虛構的性質。我為記者虛構一些話,同樣記者在提問時,也為我進行虛構。我進行虛構時,不僅是為了提問者和潛在的男女讀者,也是為了我自己。也許我內心很大程度上認為,浪費那麼多時間寫作是毫無意義的,作為一個作家,也需要列舉理由來說明自己浪費生命的原因。

2018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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