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電影，我每年至少會看一遍，名叫《飛向太空》，導演是安德烈·塔可夫斯基。我喜歡這個導演的所有作品，包括那些最艱澀的電影。他的有些片子我是在電影院裡看的，有些是在電視上看的。《盧布廖夫》這部電影，我是在電影院裡看的，我覺得它特別棒，是黑白電影中的佳作。我恐怕沒有機會再在電影院裡看到它了，但我希望年輕人還能看到。我在電影院裡還看了《飛向太空》，這不是塔可夫斯基最好的電影，卻最讓我著迷。我記得《飛向太空》上演時，宣傳中說它是蘇聯對《2001太空漫遊》的回應，但把這兩部電影看成美國與蘇聯在電影方面的競爭，這沒有意義，也容易對人產生誤導。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遊》明顯更勝一籌，他的想象力讓人驚異；但在我看來，他的電影裡完全沒有《飛向太空》中的絕望和失落。之前流傳的《飛向太空》版本是刪減版，很多年後我才看到了完整版。無論是刪減版還是完整版，這部電影的力量體現在女主角身上，也體現在一種頑強的記憶裡，就是無論用任何方式，都無法抹去那個作為妻子的女人形象。《飛向太空》比其他任何一部驚悚片或恐怖片都更令我害怕，也更吸引我，最打動我、讓我迷惑、害怕的是：那女人可怕的死亡，還有不斷地復活，她執拗的堅持、頑強的意志和自我毀滅，就是為了保留她愛的男人對她的記憶。假如我要列舉男性導演塑造的真實女性形象，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把《飛向太空》的女主角列在首位，但她肯定是排在最前面的人物之一，她身上散發著一種莫名的痛苦，還有她拒絕被抹去時，坦然而又惱怒的反應都很真實。塔可夫斯基的這部電影讓我驚異，也因為它改編自斯坦尼斯拉夫·萊姆的一本書。我曾經看過這本書，儘管這是一本很有力量的書，但根據它改編的電影，似乎看不到書的影子。令人驚訝的是，小說家寫出的文字可以激發強烈的視覺想象，讓偉大的導演拍出精彩的電影。多年以後，美國影壇給我們帶來另一部《飛向太空》，也是根據萊姆的作品改編。但這部電影沒有引起太大反響。從文字到畫面，這個過程很神秘。塔可夫斯基在萊姆的作品中看到自己急切需要表達的東西，新版《飛向太空》的導演索德伯格也想嘗試一下，但他沒有成功。也許，塔可夫斯基的《飛向太空》太偉大了，根本無法超越。小說的文字可以產生不同版本的電影，一部高水準的影片卻很霸道，它無比明確，一旦拍出來，其他翻拍的電影就難超越。

2018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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