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中，我從不害怕生活發生改變。比如我搬了好幾次家，但我從來沒覺得很不自在、遺憾或需要很長時間適應。很多人討厭搬家，有人認為搬家折壽。首先，我很喜歡「搬家」這個詞，它會讓我想到跳遠的動作，先積蓄力量，然後躍向另一個地方——一個有待發現和熟悉的地方。總之，我確信變化是個好事兒，比如它讓我們意識到：我們積攢了很多沒用的東西。我們之前認為那些東西很有用，這實際上是一種錯誤，真正有用的東西其實很少。我們習慣於把自己與某些物體、空間聯絡在一起，有時是和有些人繫結在一起，但實際上，離開他（它）們，我們的生活不僅不會變得貧乏，有可能還會有出乎意料的新發現。當我們的生活發生根深蒂固的改變，剛開始我會經歷忐忑不安，但接下來我會欣喜若狂。

我覺得，這種感覺就像在小時候，暴風雨即將來臨，我編造了各種理由去外面玩兒，其實是想在媽媽抓到我之前，淋成落湯雞。因為這種愛好，我很晚才發現，變化的另一面其實是痛苦。我這裡說的不是那種忽然發現自己的生活被攪亂，就死死堅守一些固有習慣的人，他們以為這樣才安全，可以一勞永逸，但他們會悲哀地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因為昨日已逝，一切都無法再重複。即使是在文學方面，我也從來沒有真正感受到懷舊情緒，對某次革命之前的美好生活充滿懷念。我首先會感覺到生活變動帶來的喜悅，隨後我會體味到那種歡樂和激情，它們和痛苦的底色並不相悖。如果仔細想想，比如在女人的生活中，我們會通過一些純粹的慶典，來告別一些重要的身份蛻變，但內心深處總會經歷一種無聲的痛苦。就我所知，我們很少談及這種痛苦。從幼年開始，我們的母親就把「順從」像衣服一樣縫在了我們的身上，我們要脫掉它，穿上更適合鬥爭的衣服。儘管這是一種自我解放的積極行為，但我們還是會感到痛苦。我們會有一種切膚之痛，因為畢竟我們曾經以為，那是屬於我們的皮膚。我們要擺脫原本的自己，有些東西還會掙扎，想要繼續下去。我們進入一種始料不及的生活，一定會有所擔憂，怕自己會不適應。解脫之後的愉悅會佔上風，但快樂的麻醉作用，不會抹去真實存在的傷口。

2018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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