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那麼一個階段,我相信一本小說如果不是全新的,不是獨一無二的,不是完全不同於其他作品,那就應該丟掉。幸好這個階段結束了,我改變了想法。這是一種很傲慢也很天真的態度。這基於一個不言而喻的假定,那就是:我擁有了不起的文學才能。要是這些才能無法通過獨一無二的原創作品呈現出來,那我就不能清醒地得出這個結論:要麼是因為懶惰和草率,我背叛了自己;要麼就是我的設想不切實際。總之,如果我寫不出可以與我喜愛的書媲美但又完全不同的作品,那麼就不值得寫,因為正是那些書激發了我對寫作的狂熱。但後來,我改變了自己的看法,現在我不太相信別人所說的:這是一本全新的書。文學中真正的新東西,只是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從之前文學浩瀚的倉庫中汲取自己需要的東西。前人留下的東西包圍著我們。我說的不是文學教科書,它們按照年代順序,把從古至今的作家排列出來,列出他們的生平和作品;也說的不是從七歲起,我們詳細的閱讀清單。不存在一個「之前」,讓我們可以成為「之後」。所有文學作品,無論是偉大還是平庸,都是當代的。在我們寫作時,這些作品圍繞著我們,像我們呼吸的空氣。結果是,我們寫出的作品從來不是全新的,「全新」也只是文化產業的定義。我們寫出的作品,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都是我們從傳統中汲取營養,表達自己所得到的結果。任何作家的作品都不是自成一體的,都是從其他作家身上獲取了靈感。不存在可以與過去撇清關係、一刀兩斷的作品,也不存在分水嶺一樣的作品。文學的創新(如果堅持使用這個概念的話)就是每個作家,在席捲著他的傳統泥潭裡自處的方式。因此讓作品與眾不同,這是一件很艱難的事,可能也沒這個必要。令我詫異的是,有些作家得意洋洋,宣傳自己的作品是「全新的」,他們覺得自己獨一無二,不願承認受到了別人的影響。這要麼是大眾媒體浮誇傲慢的宣傳,要麼就是那些作家很害怕自己沒有個性,就好像只能通過撇清他們和文學傳統的關係,才能讓他們的個性突顯出來。實際上,連荷馬也沒做到「全新」。也許,一個人在之前的文學遺產中,孜孜不倦地尋找他所需要的東西,最後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出來,這才能成為一個作家。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2018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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