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

我從來沒有做過心理分析,但有好幾次我想去做。是什麼促使我想做心理分析呢?通常我有一種匱乏感,更多時候,事情正好相反,我有一種過度的感覺,就好像喝了太多水,簡直要把我淹沒了。還有一種無法擺脫的不滿,我總是通過習慣、修養和親切的語氣壓制下去。還有,每次我想實現一個願望卻要面對一定風險時,我總會打退堂鼓,後退一步。最後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痛苦,它就像輕微的關節疼痛一樣,得學會與之相處。那是什麼讓我抗拒做心理分析的呢?在一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面前,說出我腦子裡浮現的所有念頭,我覺得這是一種暴力行為,甚至要我付錢去承受這種暴力。我感覺,做心理分析就像接受一種敲詐,我認定一個心理分析師的潛臺詞是這樣的:我有能力幫助你,如果你想要我發揮這種能力,你必須在固定的時間來找我,還要給我提供你的金錢、記憶、思想、信仰和所有的一切,甚至是你為自己編造的謊言。有些時候,為了躲避心理分析,我緊緊抓住一些藉口,比如說沒有錢。我想:你不能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而使你家裡的經濟情況惡化。我自我安慰說:有很多人沒錢做心理分析,你的痛苦只是這世界上很多人的痛苦中的一部分,其他人肯定比你更需要幫助。但後來,即使我的經濟狀況有所改善,我也沒去做心理分析。而且,為了對抗這種療法,我心裡會暗自湧起一些無政府主義思想:我不願建立一種讓自己處於從屬地位的關係,讓我不得不承受一種權力。那個沉默不語的人權力很大,而你卻要說很多,他會向你提出一連串問題,卻從不會真正回答你的問題。他會向你隱藏了他的衝動,而你卻要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透露出你內心深處的東西。他用從未明確說出的承諾繫結你,即使你的痛苦不會消失,但這些痛苦早晚也會變得可以忍受。現在我本可以坦然去做心理分析,不用找任何藉口了,讓幾十年來聚集的願望,推動我去做心理分析。我對自己說:現在是時候了,我沒有經濟上的問題,最主要的是我再也不需要表現出我不會屈服於任何權力,不管這種權力是大還是小。那麼,現在是什麼抑制著我,讓我沒有去做呢?有可能在此期間我讀了很多東西,好奇心減弱了;也很有可能,雖然心裡很討厭,但我假定自己已經知道得夠多了,自己可以解釋一些問題了,根本不需要向專家求助;也有可能,隨著年齡慢慢變大,我的痛苦也老化了,就好像它已經平息下去了;更有可能——這也許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並沒有真正感到過痛苦。真正感到痛苦的人,他們會馬上求助,他們也應該馬上尋求幫助。

2018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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