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想寫作的人一定要寫作。你們不要相信這樣的話：我跟你說這些話，是為了你好，不要再浪費時間寫作了。有人用親切的語氣來勸阻別人，這很常見。你們也不要相信說這些話的人：你還年輕，經驗不足，等等再寫吧。我們不要等到久經世事之後才開始寫作：那時我們經歷了很多，讀了很多書，有了自己的書房和書桌，住在面朝大海的地方，還有一個空中花園。我們可能飽經風霜，居住在一座充滿活力的城市裡，或隱居在一棟山間小屋裡，已經有了一群孩子，去過很多地方。是的，出版可以延緩，我們甚至也可以決定不出版，但寫作刻不容緩，不能說「在……之後」再寫。如果寫作是我們在這個世上的存在方式，我們只能不斷強化它的緊迫性，把它擺在我們生活中許多事情前面，比如愛情、學習和工作。即使沒有筆和紙或其他東西，寫作也很緊迫，在沒有寫作工具的情況下，我們的頭腦也會不停地遣詞造句。總之，創作的需求一直存在，它很緊迫，它會使我們不假思索，疏遠那些我們愛的人，甚至無視讓我們陪他們玩耍的孩子。可我們投身於寫作之後，內疚感就隨之而來，而且可能在寫作時就已經出現了。如果我們無法抑制這種內疚感，如果最終情感和責任心佔了上風，這或許為我們提供了證據，證明我們的寫作並沒有足夠的力量，證明我們的志向不堪一擊，幸運的是——是的，幸運的是，在人性層面，我們比大多數以自我為中心的藝術家好多了。不過需要注意一點，我們不要認為，創作的激情讓我們六親不認，變得異常傲慢殘酷，這就會是作品質量的保證。想把這個世界通過文字的方式呈現出來，這種狂熱的激情，並不是取得好成果的保證。儘管寫作的召喚很強烈，但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證我們可以寫出傳世之作。當然，我們可以讓寫作的愛好變成工作。但是，你永遠不能把寫作的價值變成簡歷裡的一段職業經歷，降低到只是一份職業簡介、一份有收入的職業，或者有創作獎勵的事業。對於那些在文學方面抱負遠大的人，取得了一點成功，獲得了一點聲望，這證明不了什麼。無論成功與否，那種不滿一直存在。寫作不斷提醒我們，它是一種工具，通過這個工具，我們可以獲取我們容納不了的東西。因此，寫作的演練會持續一輩子，像一種讓人絕望的魔症。即使有人說：我們已經夠好了，我們已經做出了最大努力，可我們不會相信，也不應該相信這一點。我們充滿疑惑，就在我們看上去似乎贏了的時候，但實際上我們是輸了。我們會不停磨鍊自己，直到最後一口氣。

2018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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