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和三位馬利亞感同身受，她們來到耶穌的墓旁，從天使那裡得知，死去的耶穌又復活了，她們萬分驚恐，不停戰慄，感到無比恐懼。這種體驗發生在我十六歲時，我的宗教體驗到此為止。我一部部地讀《福音書》，我覺得耶穌的故事很可怕，同樣，耶穌復活的故事並不是一個讓人欣慰的結局，我覺得它特別恐怖。我希望能有機會，仔細講述一下我青少年時期的閱讀體驗。在這裡我只想說，《福音書》裡的故事，每一處都向我展示出：人類除了特別傲慢，以自我為中心，人性也很卑劣，總是傾向於把同類或者其他生物釘上十字架，或者讓別人把自己釘上十字架。但最重要的是，那些超自然的東西並不會讓我信服，反而令我感到害怕。十六歲時，我還不能隨意談論神學，但出於一種幾乎幼稚的敏感，上帝並沒有給我留下一個好印象。上帝是怎麼對待兒子的？當兒子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他根本不管不顧，就像傳福音的路加和馬太提到的那位糟糕的父親，子孫在祈求餅子，他卻給了他們石頭、蛇和蠍子。那耶穌的復活呢？這難道可以補償他被殘酷地剝奪生命這件事？或者這只是一場恐怖的魔法遊戲，根本無法釐清人間的事，或者也無法讓同樣混亂的天堂井然有序。不，在我少年時短暫接觸宗教後，我心中只剩下恐懼，就是在《馬可福音》中，三位馬利亞所流露出來的恐懼。那種恐懼從沒消逝，正如義大利最傑出的詩人賈科莫·萊奧帕爾迪吟頌的那樣，尤其是面對滿是星辰卻顯得空蕩蕩的夜空，這種恐懼會加劇。我不喜歡人類心高氣傲，自認為是最高階的生物，是世界的中心，無論是不是宗教問題，這都讓我很不安。我們宣稱自己是上帝的兒女，我們居住在自己的城堡裡，就覺得自己是宇宙的主人，我認為這是傲慢自大的表現。我感覺，那些被我們排除在外的東西，都在擠壓著我們，儘管我們一直在加固我們的城堡，然而這一切隨時都會化為齏粉。我們構想出的東西，即使是最不同尋常的，也會顯得可笑，不足以抵抗這些。很可能，人類中心論註定會被摧毀，就像我們當時懷著激情，通過技術裝備自己，就是為了假裝自己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甚至長生不老。作為動物的人類，必須進行自我批評，尋求新的平衡。我所關心的未來，是一個對他者、對任何生物、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開放包容的未來。

2018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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