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越來越頻繁地聽我朋友（男女都有）說：我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疾病。我有時也會這麼說。當我思索這句話並明白了背後的意思後，我發現對我而言，我想說的是，我覺得停止存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治療過程中出現的問題，你對康復心存幻想，但最終失望，總之是對臨終的痛苦感到害怕。這就像我坦然承認，真正令我擔憂的是身體不再健康時帶來的一系列問題：虛弱、逐漸失去活力。人生唯一純粹的樂趣就是我還是「我」，現在不管怎樣，我還活著。因此我覺得我對死亡本身的恐懼漸漸淡化了，我更害怕的是那種十分充實的愉悅生活沒有了。這是因為就我而言，一段時間以來，我已經不再相信存在另一個世界。我現在還記得祖母去世時的光景，她是家中最活躍的人，後來因中風癱瘓了好多年。那時我頂多十歲，她當時待在廚房的一個角落裡，雖然她並沒用眼神向我表明那種無法忍受的東西，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和屈辱。隨後死神突然來臨，我按照我接受的宗教教育，面對了這場死亡。對我來說，這意味著她已經去了天堂，只留下了一具僵硬、冰冷的身體。她的死亡具有十分明確的特徵，我感覺那是一種很恐怖的靜止，還會發生神秘的位移，祖母的生命結束了，她去了另一個世界。後來，任何形式的宗教信仰，在我看來都很荒謬，就像死亡變得殘缺，只剩下靜止，那種位移消失了。死去的身體變成了一種符號，是一個特定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標誌。現在我從不會說：他走了。我已經喪失那種去往別處的信仰，沒什麼飛昇，不存在另一個世界，死去的人不會歸來，也不會再復活。死亡是我們生命旅程的最後一站，會偶然降臨到我們頭上。所以我和大多數人一樣，關注焦點並不是死亡，而是疾病。我們希望壽命儘可能長，也希望當身體惡化到無法治癒時，就儘快結束。我不知道是這種成年後形成的觀念好，還是青少年時期的信仰好。這些信仰沒有好壞之分，它們的作用是建立某種秩序，平息我們痛苦時紛亂的內心。

2018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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