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少女時期起,我寫了幾年日記。我那時是個羞怯的少女,總是逆來順受,大部分情況下我都不說話。然而在日記本里,我卻可以毫無顧忌:我詳細地寫下了每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還有那些最隱秘的事情和大膽的想法。這本日記讓我很擔心,我怕我家人,特別是我母親發現我的日記本並看到裡面的內容。我一直想為日記本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但我很快就發現,我找的地方都不那麼安全。為什麼我會那麼擔心呢?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我由於尷尬和拘謹,從來都不會說什麼,日記激起了我說出真實想法的強烈願望。我覺得,在寫作中沒有必要抑制自己的感情,結果是,我尤其會寫,或者說我會寫出我平時不會說的話,用一些平時不敢用的詞彙。這樣就形成了一種讓我疲憊的處境:一方面,我每天都在努力遣詞造句,向自己證明我是個絕對誠實直率的人,沒什麼能阻止我說出我想說的話;另一方面,我很害怕有人會看到我的日記。這種矛盾心理一直伴隨了我很長時間,現在,從許多方面來說,我還是能真切感受到這一點。那些暗藏在心底的秘密,如果我沒寫出來,就不會有人知道,既然我選擇寫出來,那為什麼還會生活在焦慮中,時刻擔心我的日記被別人看到呢?在大約二十歲時,我似乎找到了一種平息焦慮的辦法。我不應該再通過日記,來釋放自己想說出真相的慾望,記錄那些最難說出口的事實,我應該通過虛構的小說來表達。我走上了虛構的道路,因為日記本身也變成了虛構。比如說,我常常沒時間每天都寫日記,這樣我會覺得事情的前因後果中斷了,我會寫一些文字來填補空白,然後寫上已經過去的日期。為了補充日記的內容,我必須記敘一些事情、一些反思,那種連貫性是每天記敘的日記裡所沒有的。極有可能,我寫日記的經歷,以及其中的矛盾心理,和我成為小說家密切相關。在虛構小說中,我感覺自己以及我想要說的那些真相會相對比較安全。因此當新的寫作方式開始站住腳之後,我就扔掉了所有日記本。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覺得日記是一種比較粗糙的寫作,裡面沒有什麼思想,充滿了幼稚的誇張,特別是我寫下的東西與我記憶中的青少年時期相去甚遠。從那以後,我便覺得再也沒必要寫日記了。
2018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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