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打算講述我經歷的「第一次」。我羅列出了一些：第一次看海、第一次醉酒、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戀愛和第一次做愛。這是一項既吃力又不討好的事兒。從另一方面來看，還能怎樣呢？我們常以過度寬容的心態來看待第一次。正因為是第一次，因為經驗不足，它們很快就被隨之而來的一次次吞沒，還沒來得及呈現出獨立的形狀。然而我們總是覺得第一次獨一無二、不可取代，我們常常充滿興致，有時帶著遺憾回想起這些第一次。我的寫作計劃馬上就要起航了，但我試圖寫出我的初戀時，由於第一次本身固有的矛盾，我的計劃馬上就擱淺了。在這種特定的情況下，我苦苦搜尋記憶裡的點點滴滴，可是能想起的卻是寥寥無幾。他又高又瘦，我覺得他很帥。當時他十七歲，我十五歲，我們每天下午六點見面。我們經常去汽車站後面一條沒人的小巷，他會跟我說話，但話很少，也很少吻我、撫摸我，他特別喜歡我撫摸他。一天晚上——那是晚上嗎？我吻了他，我真希望他也那樣充滿激情地吻我。我用一種貪婪、不知羞恥的方式吻了他。在那之後，我便決定不再見他。不過這件事——故事中最核心的部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發生在那種情境下，還是發生在後來長長短短的戀情中。還有，他當時真的那麼高嗎？我們真的經常在汽車站後面的小巷裡見面嗎？最後我才發現，關於初戀，我只清楚記得當時紛亂的心情。我愛那個男孩，以至於一見到他，我便彷彿感受不到周圍的世界；我感覺快要暈厥，並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能量過於充沛。這對於我來說遠遠不夠，我想要得到更多。讓我奇怪的是，他在非常渴望我之後，會突然間好像覺得我是多餘的，最後跑掉了，彷彿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好吧，我對自己說，你就寫初戀有多神秘，多空洞。可我在上面花得心思越多，寫下的卻更多的是當時的渴望、憂慮和不滿。因此寫作也會開始反抗，它往往會填補空缺，會賦予這段經驗在青春逝去之後固有的感傷。所以我決定不再寫有關第一次的故事了。我們最初的樣子，只是我們經歷滄桑之後，在對面河岸上回望時，看到的一片模糊的顏色。

2018年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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