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站在窗邊。來去都是一個人。
你不也是一個人來,伊蕾娜說。
我是來上班的啊。
你從來不站在視窗。
可能也會站一會兒,如果我想通通風的話。
他指指上面的腳手架說:
他們打賭你馬上就會站在視窗。他們每天都打賭。
然後呢。
然後你每天都站在視窗啊。就跟被召喚似的站在那兒,在他們打賭的時候。
你們在觀察我,伊蕾娜說。
你也在觀察我們。
你們的活可真不少。
站在視窗一看便知。
工人伸手去掏上衣口袋。他開啟了紅色收音機。
砂輪機轉動起來。
工人的衣兜裡飄出交響樂。
有一回,來了個拿旅行袋的男人。
他很快就上路了,伊蕾娜說。
我知道,工人說。
在十四時零八分。
早上,浴室裡有一根羽毛。淺灰色的,很輕。
之前肯定是被翅膀處的深色羽毛蓋住了,伊蕾娜心想。
她從牙膏管裡擠出牙膏。把牙刷放在洗手池邊上。
伊蕾娜拿起羽毛。看看浴缸底下。一根陰毛順著水流盤旋。一根頭髮粘在了缸壁上。浴缸裡的陰毛和頭髮。拇指食指間的羽毛。
伊蕾娜用羽毛掃過脖頸。羽毛很柔軟。伊蕾娜忽然想起一個詞:鴿子殺手。
她把「鴿子殺手」四個字寫在一張卡片上,把卡片和羽毛裝進一個信封。信封上寫的是她自己的地址。
當伊蕾娜從信筒那兒回來後,去洗澡。牙刷上的牙膏和水池邊的牙刷令她心神不寧。
下午,伊蕾娜從城裡回來,房間裡有一根羽毛,在花瓶旁邊。
這根羽毛比浴室裡那根顏色更深,更硬。伊蕾娜把它放在了寫字檯上。
晚上,樓梯間的看門人說:
您應該,出門的時候把窗子關上。
上床睡覺前,伊蕾娜把羽毛放進了衣櫃裡,放在衣服之間。
電話鈴響五聲之後,伊蕾娜看著手裡的聽筒,好像從很遠處看。
伊蕾娜覺得她被施特凡的聲音揪住了。這個聲音問道:
你幹什麼呢?
那聲音比伊蕾娜自己嘴裡發出的還要近。
什麼也沒幹。你為什麼總是晚上來找我?
白天你在講話,要麼就不接電話,要麼就接起來又掛了。
所有男人都非得是同性戀嗎?施特凡問。
伊蕾娜嚥了一口唾沫說:
這話誰說的。
沒誰說過。是你讓我想到了這些。
為什麼。你胡說呢。
施特凡壓低了聲音說:
這次可不是。托馬斯對你很滿意。還是在一顆縮水的蘋果之後。
伊蕾娜聽見自己的呼吸。撥號盤上的數字嗶嗶作響。
你凍僵了嗎?施特凡問道。
伊蕾娜掛上電話。她的目光如此堅硬,硬到把自己的臉都弄疼了。那目光沿著電話線看到地板,一直到電話線鑽進牆裡。
燈罩的影子落在桌子上。門把手閃閃發亮。鑰匙的影子落在門上。
鍾在嘀嗒地走著。早已過了午夜。這時候,伊蕾娜已經分辨不出錶盤和撥號盤。二者都是靶子。伊蕾娜能想到的只是一根鴿子毛:淺灰色的,在額頭後面微微拱起。
伊蕾娜看見庭院裡亮燈的窗子。脫了上衣的女人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看著。
伊蕾娜的目光與亮燈的窗子交匯之處,是冷漠和固執。此外,還有一種緊繃的寂靜。
為了躲開這些,伊蕾娜走到櫃子旁邊,用鑰匙把櫃門鎖上。
困到想要睡,就像上了癮。
還想要乘車遠離。從車廂向窗外望去,看外面霧靄中的景色,在深深淺淺的綠色條紋裡漸行漸遠,消失不見。還有人走進車廂。他們吃東西,睡覺。他們不放棄自己的任何東西。他們在大站下車,猶豫不決地站在那兒,在噪音裡站好一會兒。他們猶疑不定,穿過等待的人們,走進城市。
他們如此猶疑不定,乃至消失了許久,你還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穿著皺巴巴的衣服站在風中。你可以猜測或預見,他們胳膊下面夾著包,在停車場裡迷失方向。他們走過櫥窗,卻不朝裡面瞧上一眼。他們就像擱淺在陌生水岸邊的人,坐在潮溼的椅子上。坐在紀念碑下面的臺階上,憑空發呆。
這些人不再知道,現在他們是不是穿著擠腳鞋子的城市旅行者,抑或是拎著手提行李的城市居民。
伊蕾娜不願去想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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