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箱裡掉出來兩封信。其中一封,伊蕾娜認出了灰色的粗紙信封,沒仔細看就拿在手裡。
伊蕾娜想著達娜,在樓梯間拆開了第二封信。伊蕾娜一邊上樓一邊讀著:信頭是民事局。下面寫著:她已獲得德國國籍。她得一週內到304房間領取國籍證明。
伊蕾娜並不怎麼高興。她繼續讀,好像這個訊息跟她本人無關。最後一段裡,「宴會」和「歡迎致辭」兩個詞之間有什麼聯絡,伊蕾娜搞不明白。
胃吊在喉嚨和膝蓋之間。為了穩住胃,她坐在了廚房桌邊。她沒有感覺到椅子的存在,看看周圍,看自己是不是已經坐到了椅子上。她開啟了達娜的信。
鼓手上吊了,達娜寫道。
椅背壓在了後背上。
鼓手跟伊蕾娜本人年紀差不多。
伊蕾娜弓著身子向前,把下巴放在桌子上。純粹是在等死,鼓手曾經對伊蕾娜這麼說過。他先是指著自己,後又指著另外兩個伊蕾娜不認識的男人。他微笑著,並沒有跟她介紹那兩個人,似乎根本沒必要。
他時常問起你,達娜寫道。可當我跟他講到你,他又不專心聽。我很難過,達娜寫道。
她有什麼好難過的。因為他上吊,還是因為他沒有專心聽。伊蕾娜不知道。
伊蕾娜知道那個時刻總會來到,屆時活人和死人被等分。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那個時刻以後才會來,伊蕾娜從前是這麼想的。當你自己沒多少時日可活,那個時刻就到了。
有很多朋友,他們跟伊蕾娜年齡相仿,已經死去。自從他們死後,彼此越來越像。一種處在邊緣的相似。而且是在同一個邊緣。
自從這些朋友死後,就連活著的人裡的那些陌生人,也跟他們越來越像。那些是伊蕾娜所生活的這座城市裡的陌生人,也是其他城市裡的陌生人。伊蕾娜害怕的恰恰是活著的人。他們再次帶著死者與她擦身而過。對此他們卻渾然不知。他們也不知道伊蕾娜的目光為什麼會一直盯著他們看,肆無忌憚地看。
沒什麼好奇怪的,達娜寫道。他已經做好準備為微不足道的事而死。最近他總是一臉醉相,隨時都會一頭蹌倒在地。
那個只能看到背影的男人,是拼貼畫上的主人公。
伊蕾娜把達娜的信折成了半張明信片的大小,沒再裝回信封,直接塞進手包。
伊蕾娜發覺,即便她還只是站在房門口,卻已經位於城市中央。
一個女人頭戴一支鮮豔的玫瑰。
三天以來,伊蕾娜在街上到處看見缺了食指的人,缺的不是右手就是左手。今天起,也就是第三天,伊蕾娜覺得自己的兩根食指也岌岌可危。她儘量不用這兩根手指。
接觸門、接電話、拿餐具、吸菸、拿鑰匙的時候,伊蕾娜都用大拇指和中指。食指須遠離那些被碰來碰去的東西。那些東西也並不懷念伊蕾娜的食指。食指變樣了。看那架勢,好像伊蕾娜的食指成了多餘。幾天以後,伊蕾娜的食指開始礙事。它們不僅派不上用場。跟其他手指相比,它們簡直變得又醜又老。
這時伊蕾娜產生了一個願望,她的食指是想消失了。
伊蕾娜看著護城河邊的一處地方,那是她遇見托馬斯的地方。
攀援植物的花朵像麵粉一樣泗溢。水面反著跟從前一樣的光。腐爛的木樁之間生出一張臉。
伊蕾娜不想看這張臉:另一個國家裡那位獨裁者的妻子跟羅莎·盧森堡長得很像。那是遭到詛咒後的羅莎·盧森堡之臉。獨裁者的妻子早已帶著這張臉走進殘年。她是一個女獨裁者。
晚上,她走在獨裁者身邊穿過別墅。她在眾多房間裡尋找一個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僕人們抬著柔軟的天鵝絨床,走過一扇又一扇門。
別墅裡測量著夜的長度。更夫和守夜犬改換方向,當淋著雨的樹葉發出反光。
貧窮在故土沉睡。
一隻鳥在樹枝上簌簌作響。紅色的野薔薇果在灌木叢間生長。伊蕾娜在車站上走來走去。
兩個女人坐在椅子上。
我從沒染過什麼病,其中一個說,我的衣物都是經過煮沸消毒的。
阿爾伯特肯定以為我出什麼事了,另一個女人說。
巴士開得很慢。所有車輛儘管超過去。巴士裡面都是些稚嫩的面孔。車一停,那些面孔就跟著晃動一下。
一個男人在親吻一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姑娘。
街道匯成了一束,巴士勉強從一座座房子旁邊開過去。臆想出的貫穿每個角落的寂靜,正駐足於屋簷之上。沒什麼可以打破這寂靜,無論是風,還是發動機。就連那些稚嫩的晃來晃去的面孔也不行。那些面孔沉默不語。那不是臆想出的沉默。
在屋簷上臆想出的寂靜面前,行進中巴士裡的沉默顯得可笑。
人行道上人頭攢動,一同攢動的還有包和鞋。
這時,午後的天空中赫然跳出一個時刻。商店該關門了。
行人迅速地離開大街,彷彿誰若比關門時間慢了一步就要被街道吞沒。
店門都關著。門下面的柏油路上蔓延著一條條水流。售貨員從拐角無聲走過。
接著,人行道上空空如也。陽光眨著眼睛。水流沒有蔓延多遠。
一個男人從小街上走來。他胳膊下面夾著捲成卷兒的毛巾。他問伊蕾娜哪裡有公共浴室。他是外國人。說話的音調不太自信,好像不小心旅行到了一座無人居住的城市。
伊蕾娜看看毛巾,又看看他腳上的沙灘鞋。她還沒張開嘴,他就已經走遠了。
他站過的地方有一個櫥窗。鑲嵌著血鑽的金飾品,在陽光下的小格子裡閃爍。
伊蕾娜覺得,肯定會有碎片,會打碎傢俱和玻璃,因為街道正順著這道光線爬上屋頂。
伊蕾娜在紅燈時過街。從車前跑過時差點撞上。她喘著粗氣,既感到危在旦夕,又感覺救了自己一命。
非死非生,伊蕾娜心想。幾乎可以算喜事。某些日子,伊蕾娜離開房間,好像是在預備一場不測。
走過庭院的時候,她已經知道,她要到外面的街上跟紅燈來場遊戲。
伊蕾娜知道,一種惰性正露出端倪。它既昏昏欲睡,又保持警惕。
伊蕾娜看著自己的身體,這個身體做好了準備,要活很久:這時伊蕾娜想把自己逼進一個困境,一個快活不下去的境地。
她把自己嚇了一跳,因為她總是往最壞處想,應付不來哪怕是最小的突發事件。
嘿,親愛的伊蕾娜,每天早上起床我都確定我要犯錯。如果我沒這個把握,我寧可躺著不起來,看著被子乾等著。如果早晨是一場對話,一隻甜橙,或者一張報紙,我還是可以利用一下早晨的。接著我走進城市。在最漂亮的房子裡,有人被捕了。我沒法為這些漂亮房子的存在而感到高興。德國的寡婦都長著稜角分明的臉和一頭蓬亂的頭髮,好像雪和鋼。
牆邊地洞裡住著小野兔。小野兔比武器更讓我害怕。它們是死人的變體。它們有著跟土地一樣的棕色。只有當它們奔跑起來,你才看得見。它們的眼睛比肚子還要大。自從我住到這裡,細節比整體更大。我對此無所謂。只有那些不想表現出這點的事物,才有所謂。
當伊蕾娜想把弗蘭茨的地址寫到卡片上時,她的手忽然軟得沒了力氣。
她寫下了托馬斯的地址。
當伊蕾娜穿過庭院時,她一直關注的那個工人並沒有站在腳手架上。他站在牆邊,草地裡。伊蕾娜看著他的臉。像一塊帶著小黑點的梨皮。還是熟透了的梨。他的眼睛是綠色的。或者,那是兩片接骨木葉子,下面是臉頰,旁邊是太陽穴。一陣躁動不安從眼睛裡溜出來,又撤回去。
混凝土攪拌機在運轉。
你一個人住,工人說。
為什麼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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