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1頁

1.赫塔·米勒與流亡寫作

赫塔·米勒1953年生於羅馬尼亞特米什地區的巴納特-施瓦本小村尼茨基多夫,中學畢業後,在特美思瓦(temeswar)大學學習日耳曼文學和羅馬尼亞文學。她的寫作生涯始於20世紀60年代,當時的作品主題以追求自由為主。到了70年代,她為抗議國家機器針對反對派的措施而寫作。也是在這個階段,米勒跟其他羅馬尼亞作家開始自由發展,向西方文學看齊。米勒最初是詩人,她的詩歌側重主體感知,充滿現實批判意味。這一特點在她後來的散文和小說中也非常突出。進入80年代,米勒推出一系列敘事作品,如《施瓦本浴場》(1981)和《低地》(1976年完成,後遭禁,最終於1982年出版)。在小說處女作《低地》中,米勒以孩童視角回憶了巴納特的童年時光。暴力與死亡這一後來反覆出現的主題,此時已初現端倪:通過描寫鄉村裡的殘暴、無情,撕下田園牧歌生活的外表。米勒對家鄉並沒有情感依託,這一點從處女作到她後來的多部作品中都有明確表現。

1980年之前,米勒在一家工廠做翻譯,由於拒絕與國家安全域性合作而被解僱。後來,她在小學和幼兒園當老師,局勢惡化到被禁止寫作。1984年起,米勒獲准出境到德國,但那時候她還沒有決定定居國外。從1985年開始,官方再度禁止她發表作品。1986年,羅馬尼亞局勢大變,她才決定徹底離開。1987年,米勒來到聯邦德國,柏林是她的第一站,也是她在德國定居最久的城市。從此,她開始寫作生涯的第二個階段,即流亡到西方。「人必須清楚,他總是處在流亡當中,而這種流亡就是世界所擁有的現實。於是,從迫害中產生一種屬於流亡自身的力量,流亡者的人格優勢也隨著迫害和危險的增加而與日俱增。」漢娜·阿倫特在五十年前對黑暗時代流亡者的表述,至今仍十分貼切,因為黑暗時代從不會一勞永逸地退出歷史。離開故國的米勒,從未脫離歷史語境。到德國後不久,她便發表了《二月赤腳》(1987)、《獨腿旅行者》(1989)、《鏡中惡魔》(1991)、《狐狸那時已是獵人》(1992)、《心獸》(1994)、《飢餓與絲綢》(1995)、《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1997)等作品,大都以回憶、批判曾經的羅馬尼亞獨裁時期為主旨,在德國收到不錯反響。2009年,赫塔·米勒的小說《呼吸鞦韆》仍然以戰後初期的東歐歷史為背景。

從語言和民族特徵上看,米勒自認為是巴納特德意志少數民族。她的母語是少數民族的德語,她只用德語寫作。米勒在羅馬尼亞的家鄉從1718年起便歸奧地利所轄,那裡的德語沒有受到人口遷徙及全球化的「汙染」,那裡的人「只講乾淨的德語,用最簡練的語言表達思想」。在她之前,德語文學圈的主流是來自德奧瑞的作家,流亡作家作為一個特殊時期的特定群體似乎已成歷史。然而,歷史的車輪一再證明,流亡寫作在20世紀的德國乃至歐洲都歷久彌新。與二戰期間流亡作家相比,米勒最大的特殊性在於,她是一個母語為德語、卻又流亡到德國的作家。流亡之前,她的家鄉出於政治原因無法成為真正意義的故鄉,而是備受壓迫的少數民族聚居地;離開羅馬尼亞之後,儘管回到語言的故鄉,但除語言之外的一切都是陌生孤立、「近不可及」的。空間的改變只是從一種流亡狀態跳進另一種更深重的流亡。新的生存空間不但無法給予流亡者在故土失去的東西,反而使固有的身份裂痕更加不可彌合。她的少數派身份似乎是深入骨髓的宿命,時空變換隻是進一步予以印證。所以,她筆下的流亡也最為徹底。

與政治環境相比,家庭背景對米勒創作風格的影響更為直接。二戰期間,父親曾經參與納粹黨衛軍;戰爭結束,母親作為德國少數民族被帶到蘇聯服勞役,被迫替納粹贖罪。直到羅馬尼亞發生政變之前的四十多年裡,這段歷史都是公開的禁忌話題。童年時代,母親通過比喻來傳達毀滅意象,影響了米勒的語言風格;成年之後,不斷累積的生存威脅和回憶禁忌為米勒提供了寫作動力。無論在什麼地方、何種政治制度下,她的生活環境都危機四伏。缺少關愛的家庭環境,隱姓埋名的生活,導致孤獨、懷疑、流亡成了她筆下人物的基本狀態。米勒擅長細緻的觀察、細膩的感知和深刻的譬喻,因為她更願意做一個時代的見證者。她曾說:「人們可以把關於黑暗時代的書當作見證者來閱讀。我的書也總是迫不得已地觸及黑暗時代,觸及被獨裁肢解的生活,觸及那些向外屈服、內心自足的德意志少數民族的日常生活,觸及他們在潛回德國後的蹤影皆無。對許多人來說,我的書就這樣成了見證者。寫作的時候我卻並不覺得自己是證人。我從沉默中學會了寫作。」

文學研究領域對米勒的重視始於20世紀80年代,研究集中在挑釁性的語言和豐富的想象力,暴力和死亡意象,以及永恆的流亡狀態,或將其作品與保爾·策蘭等流亡作家相對比。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也將米勒視作當代流亡寫作的領軍人物。早在1984年,米勒就被贊為年代德國新主體主義的文學接班人。從1987年到2009年,米勒平均每年收穫一個文學獎項,輻射範圍從德國到整個歐洲。由於米勒獲得2009年諾貝爾文學獎,2010年的霍夫曼-封-法勒斯累本文學獎甚至提前兩個月頒發給了她。

2.雙重流浪的旅行者

《獨腿旅行者》是米勒定居德國後的第一部小說。故事隨20世紀80年代末移民西德的年輕女性伊蕾娜的視角展開,構建出一個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世界。在伊蕾娜孤獨沉悶的現實生活裡,那些單純被觀察的人成了行走的冰冷雕像,而與她建立親密關係的人——伊蕾娜的男友弗蘭茨、弗蘭茨妹妹的前男友施特凡及其朋友托馬斯——則跟她一樣,全部帶有邊緣人的特徵:迷茫,被動,散漫,寡歡,敏感。這些人物對存在和身份產生困惑,成為城市裡居有定所卻漫無目的的流浪者。正是這些流浪的本地人,在外來者與原住民之間的隔閡之上,將流亡的含義推升到生存層面,使這部小說不再盤亙於米勒的其他政治批判色彩濃烈的回憶體系,而自成一道風景。

小說沒有連貫的情節,盡是伊蕾娜從獨裁統治下的「另一個國家」移民到西德後的生活片段。離境前不久,伊蕾娜偶遇從德國來旅行的大學生弗蘭茨,兩人短暫相愛之後匆匆離別。伊蕾娜其實正在預備離開她迄今一直生活著的「另一個國家」。不久,她如願來到西柏林,而弗蘭茨在馬爾堡上大學,兩人聚少離多,若即若離。弗蘭茨妹妹的前男友施特凡,受託到機場接伊蕾娜,從而成為她在柏林認識的第一個人。通過施特凡,伊蕾娜又結識書商托馬斯,一個住在柏林牆腳下的雙性戀。施特凡是個經常出差的社會學者,托馬斯有戀物癖,而弗蘭茨遠在馬爾堡。於是大部分時間裡,伊蕾娜是一個孤獨的移民,城市的觀察和聆聽者。街道、燈影、鄰居的房間、地鐵乘客、外籍工人乃至所有城市中的人、動物和植物都是她的記錄物件。儘管與弗蘭茨的地理距離近了,兩人在心理和情感層面卻並沒有更近。郵筒,電話,機場,車站,這些就是他們溝通的見證。最終,「伊蕾娜拿不準還要不要去馬爾堡。她從手提包裡拿出車票。城市的名字並沒有給她一粒定心丸。那不是旅行的目的地。」小說接近尾聲,她終於等到了正式的身份證明,一張德國的居留簽證,而與弗蘭茨的關係卻不了了之。

伊蕾娜在陌生的德國同時經歷政治與愛情的雙重流浪。小說開頭,黃昏的海灘、尋歡而歸計程車兵、村莊上空的雷達傘、禁止村民入內的旅館,無一不提醒讀者,「另一個國家」處在人為和自然的雙重限制下,氣氛壓抑不安。伊蕾娜在家鄉海灘上遇到一個在樹叢裡自慰的半裸男人。那個人對她「無所求」,「只要看著你」。男人隔空的要求令伊蕾娜感到窒息和空虛,但她又習慣性地服從了。此後她每天準時來到原地,參加男人的自慰儀式。隱秘的性指令和服從關係,隱喻了秘密的政治壓迫及其後果。伊蕾娜期待看清楚男人的臉和真實身份。她沒有在日光下找到陌生男人,卻遇到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德國大學生弗蘭茨。在抵達德國機場時,獨裁者的面容現於某個螢幕上,此時伊蕾娜才說出她離開的真正原因:獨裁者的驅逐。

從獨裁的國家來到柏林牆邊,地理和政治空間發生了根本轉換,而流亡者的心理層面卻與過去保持著驚人的相似。小說著重體現的,恰恰是沒有發生改變甚至變本加厲的那部分,即無所不在的陌生感,「一個人在新的家鄉所經歷的陌生狀態」。在這個新的家鄉,伊蕾娜不禁時常想起或談及「另一個國家」,它頻繁出現在伊蕾娜的回憶和對比中:這裡有偽造的賬單,沒有偽造的簡歷,那裡卻只有偽造的簡歷;她把從那裡偷來的牌子掛在這裡的床頭牆上;來自那裡的明信片,上面寫著這裡的人看不懂的暗語。剛剛來到德國,伊蕾娜就被情報局帶去訊問、指證人臉。從前的生活對伊蕾娜的影響並未隨遷居而減少。離開那個備受監管的家鄉,離開獨裁者的勢力範圍,她開始了政治流亡;在遇到弗蘭茨以後,旅行的目的開始跟愛情和親密有關。遺憾的是,弗蘭茨並沒有為伊蕾娜開啟通往新世界的門。伊蕾娜對機場裡陌生男人的性幻想,亦是出於對弗蘭茨的失望。她寫給弗蘭茨的卡片,用剪報想象拼貼的故事,都是另一種形式的自言自語。最終她不得不承認,「我一個人出發,想要兩個人到達。一切都顛倒了。實際上,我是兩個人出發,一個人到達。我經常給你寫卡片。卡片寫得滿滿,而我卻是空的。」(291)。當人身自由不再受縛,當溝通成為單向度的想象和表達,伊蕾娜的愛情也走失在西方陌生的世界。伊蕾娜同托馬斯和施特凡也有過親密的接觸,但這些交往同樣沒有讓她擺脫孤獨,而只是在孤獨世界裡遇到兩個同樣孤獨、身份模糊的人。

身份性本來形容一個個體區別於他人的本質性的特徵,也指個體自身的連續性。小說裡每個人物都構成一個身份迷失的案例,比如伊蕾娜的政治身份,托馬斯的性別身份。伊蕾娜身邊的人不同程度地生活在沒有根基、沒有依靠的狀態下:施特凡對家鄉和父母沒有留戀,弗蘭茨對城市沒有歸屬感,習慣性逃避伊蕾娜的目光;托馬斯常常閉門不出,靠頻繁更換襯衫尋找存在感。無論是遷居而來的外國人,還是長年定居的本地人,都是現代都市散居的孤獨旅者。值得一提的是,獨裁者沒有名字,海邊的陌生男人沒有清晰面孔,也沒有名字,而伊蕾娜在德國認識的每個男人,都叫著德國最最普遍的名字。從前,沒有名字的人逼視她,施加心照不宣的權力和控制;現在,有名字的人無法與她對視,且無一不生活在鬆散、模糊、陌生的人際關係裡。伊蕾娜竟不知道走在身邊的人究竟是托馬斯還是弗蘭茨。她在街頭、走廊、酒館裡遇到的德國人、波蘭人、義大利人,也都沒有名字,跟她一樣,是靈魂和形體錯位的異鄉人——當她看著自己的護照照片,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看到的是「另一個伊蕾娜」。

伊蕾娜在新的環境裡過著陌生而又熟悉的生活:陌生的是具體的生活時空,熟悉的則是孤獨和流浪狀態。在她所熟悉的「另一個國家」,生存困境有具體原因;然而,在她所不熟悉的柏林和西德,並沒有可見的、令人沮喪受挫的原因,人就這樣活在漫無邊際的流浪狀態中。如果說從前的壓迫和敵對狀態是可見的,那麼現在的壓抑則是無形的。這裡的人缺乏積極行動、信任以及安全感。人在故地產生的陌生感,並未隨時空轉換而消失,反而被置換成新的疏離,不斷蔓延生長。因此,這部小說「不是在嘗試闡釋人具有看似徹底的陌生感,而是將陌生感和絕望顯現出來」。

3.現代大城市的微觀記錄者

《獨腿旅行者》的書名暗示了一種介於走與站、離開與停滯的中間狀態,飽含距離的遠與近、陌生與熟悉、結合與分離之間的張力。從「另一個國家」來到西柏林的伊蕾娜,逃離出獨裁統治,卻陷入陌生的西方世界。然而若說這部小說不能給人提供一點安慰,又有失公允。作者擅長捕捉細節,簡練的語言蘊含豐富的想象力,詼諧中透露出冷酷,極富審美價值和反思意味。從這個意義上說,米勒的第一部德國小說更像是對20世紀早期新客觀主義以及大城市小說的繼承。

除了伊蕾娜參與、傾聽、與之溝通的世界之外,還有一個相對獨立存在的世界,即城市居民的世界,一個商業化了的消費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伊蕾娜就像一臺攝像機,一邊記錄著陌生的環境,一邊通過批判性觀察,「放大城市生活的孤獨感」。比如,「跳蚤市場是被城市遺忘的許多地方中的一個。在那裡,貧窮把自己偽裝成商業。」作為城市的觀察者,伊蕾娜記錄下這個城市裡的人和物,從行動到語言,從儀態到表情,從顏色到性狀。作為一個外來者,她並不像其他外來移民那樣融入新的城市生活,或做出紮根的努力,而是觀看物化的城市人群和冷漠、虛偽、無愛的人際關係。在她眼裡,人是活動著的物體,物是隕落中的生命,人與物的界限消失了,二者甚至時常發生置換。用來形容人的詞,放在人以外的生物或無機物身上,而本該生動的人則成了默片裡固定的角色,冷傲、僵化、陌生。與伊蕾娜交談過以及所有被她觀察過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與他們的年齡、職業、性別都沒有關係。他們是僵硬的人體或者活動的塑像——地鐵站裡等車的人親吻,手卻各不相碰,車廂裡彼此熟悉的兩個人卻做著令對方反感的事情,就連玩耍的孩子也機械地說著「婊子」和「法西斯」。一切不可預見卻必然發生的變化發展,一切想象中的可塑與所謂的天真無邪,都令她畏懼。

小說如同用文字拍攝的紀錄片,在顏色、光影、聲音間自由切換,絲毫不摻雜感情色彩。偷聽路人聊天,觀察腳手架上作業的工人、地鐵裡的異鄉人,記錄自己和他人的夢境,剪貼報紙上的圖片、重構情節,與乞丐、移民和外籍工人交談,這些構成了異鄉旅行者的生活片斷。伊蕾娜對城市的感知充滿凋零、抽空、衰老和死亡意象,又不失靈動,舉重若輕。一個站臺上等車的男孩在吃薯片,車來了又走,「孩子站過的地方,躺著薯片。那是一種剛剛行兇之後,橫亙在手和刀之間的寂靜。」母子、父子、愛人之間的關係,都被白描成機械的二維動作。小說從未交代伊蕾娜的家境和親屬關係,讀者也無法得知親情對伊蕾娜的影響。她與故鄉的唯一聯絡,不是血緣,而是一個叫作達娜的女孩。然而,無論是朋友對伊蕾娜的思念,還是伊蕾娜獲悉故友鼓手的死訊,都被變現得極為剋制冷峻。

與此同時,在所有描繪現實和想象的片斷裡,又不乏動人和傷感時刻。如果人生是一場旅程,那麼葬禮便是它的終點。小說中只有短短幾句話提到葬禮,而且是想象中的空中葬禮,看似是伊蕾娜腦中的又一場想象風暴。實際上,這幾行字並不僅僅在表達葬禮的象徵意義。對於許多移民德國的人來說,即便取得了國籍,死後也未必能有資格安葬在最後生活的城市。而出於特殊原因移民的人,比如政治避難者,他們的屍骨又不被故鄉接受。所以,空葬並不僅僅是作者一個移民對「死後元知萬事空」的浪漫想象,更是對生命的銷殞與屍骨的無處安放這一人間至悲進行的現實演繹。

小說《獨腿旅行者》言簡意深地表達出東歐政治劇變前夜,西方社會微觀層面的壓抑與陌生狀態。「如果說米勒把現代文學中的主題——社會生活中的個體和個人生活中的陌生性(感)與異化——與故鄉-流浪-流亡聯絡到一起,那麼伊蕾娜在異國的孤立感,則可視作雙重流亡。」伊蕾娜的流浪是孤單(alleinsein)、孤獨(einsamkeit)和無家可歸(heimatlosigkeit)三者的綜合體。孤單是形單影隻,孤獨指缺乏溝通,無家可歸則是無根、失去穩定社會關係。「獨腿旅行」這個意象,隱喻了流浪的無所不在。伊蕾娜離開故土、定居西方,固然獲得了人身自由,但卻體會到更深的孤獨感。每一個生活、生存在西方自由世界的人,無論外來者還是本地人,是否也已經不知不覺地經歷著內心的流浪、人際關係的疏離,習慣了模糊的遠近概念、單向的溝通、無所不在的物化現象以及「獨腿旅行」的狀態?這些問題在20世紀開始成形,曾被數十年前黑暗時代的流亡作家反覆琢磨,到了以全球化、恐怖襲擊、難民潮開篇的21世紀,不但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儘管諾獎在某種程度上代表當代文學的風向標,但米勒在中國的傳播和接受程度並不算高,故而要特別感謝後浪的眼光和氣度,重新出版米勒作品集,也讓譯者有機會對舊版親自進行校改。米勒的語言在德語作家中獨具一格,既富於畫面感,又簡練至形似電報。即便是在對話和問句當中,也罕用引號問號驚歎號。譯者儘量尊重原文的排版和標點,以達到作者所追求的間離效果。然而凡此種種,想必為讀者的理解和闡釋設定不少障礙,所以,譯者期望這個譯後記可以為諸君提供些許參考。

安尼2020年2月1日於七賢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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