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海里來的。
鱒魚,施特凡說。
不要。
是山間小溪裡的。
我知道。我又沒說是蜻蜓。
味道不錯。
有一陣子。
今晚。
許多年。都過去了。
鱒魚怎麼惹著你了?
是另一個國家。
那跟魚有什麼關係?
倒不必有關係,伊蕾娜說,而是因為你吃魚的時候想起了我。
這正是我想要的。
你不明白,伊蕾娜說。
伊蕾娜的手和盤子之間放著一顆橡膠子彈。
吃塊麵包吧,就著麵包吃魚你就覺得香了,施特凡說。
麵包吃太多的女人會生出孩子,伊蕾娜說。
為什麼你就沒法跟孩子相處呢?施特凡問道。
伊蕾娜想都沒想就說:他們令我毛骨悚然,因為他們還在長大。
說完了這句話,伊蕾娜才納悶,施特凡是怎麼知道她沒法跟孩子相處的。直到說完這句,伊蕾娜才發覺,她是多麼不想讓人知道這點。
施特凡笑了,但沒笑出聲。
從施特凡的眼睛裡爬出一條紅色血管,一直延伸到鼻根。
他們玩耍的時候我會害怕,伊蕾娜說。
小酒館裡燈光幽暗,煙霧盤旋在燈罩下面。
每個人都表現得很喜歡小孩,伊蕾娜說。
施特凡把杯子舉到嘴邊,說:
你也曾是個孩子。不過當別人看著你時,就不敢這麼以為了。
伊蕾娜隔著玻璃窗看出去。從街上湧進各種噪音,滴滴答答的聲音,鑽孔的聲音,驅動的聲音。
我曾是個孩子,伊蕾娜說。不美也不乖。我被人愛過。我不得不玩耍、成長。我不必改變自己。
我想外面下雨了,施特凡說。
或者有人在扔沙子,伊蕾娜說,天黑了。我曾因為愛而捱打。
伊蕾娜知道她對孩子的恐懼與日俱增。從她來到這裡的那天起,與日俱增。
孩子很少一個人上街。
他們三五成群,前推後擁。他們湊在一起的時候,就把腳踏車頂在頭上。如果有陌生人朝他們走來,他們就哐啷啷走過信筒,或者用幹樹枝抽打牆面和街道。
那些聲響讓人難受。伊蕾娜感覺,就像腳踏車、信筒和枯枝在抱怨。
伊蕾娜避開孩子。她穿過禁行區的街道,只是為了不碰上他們。
孩子們看出了伊蕾娜怕他們。他們跟在她身後跑。伊蕾娜總是聽不懂他們在嚷些什麼。可聲調卻高得壓人。這點伊蕾娜聽得出來。
某個星期天的下午,街道空得像一座教堂。孩子們在一個大門入口處玩耍。伊蕾娜躲不開了,覺得自己踏入了一個禁行區。孩子們像啞劇人物一樣在玩耍。
伊蕾娜腳步匆忙。她感到自己雙頰發熱。
婊子,一個小男孩說。兩個小姑娘舉起她們的布娃娃開懷大笑。
伊蕾娜站住了。她看見娃娃裙子下面的絲質短褲。
婊子總比法西斯強,伊蕾娜驚慌地說。
小男孩不到五歲的樣子。他重複著那個詞:法西斯。
這個夜晚,伊蕾娜靠在靠枕上,大腦和嘴巴之間負載著彼此各不相識的人。伊蕾娜關注過的那個工人,弗蘭茨,托馬斯和施特凡,都坐在一家魚餐館的桌邊。
四壁掛著黑框照片。相框很多,每個相框裡又有很多張圖片。都是海洋動物,黑白色調,擁擠不堪,像是被鋸齒狀的樹枝和羽毛狀的鉗子扯開的。
伊蕾娜走進魚餐館的時候,弗蘭茨說,一眼看過去會發現,有些是死的,有些是活的。
室內有紫羅蘭和魚的味道。
伊蕾娜坐在桌邊的時候,發現坐下的是一個長得跟自己很像的女人。她有著同樣的容貌,不過整體上看,這張臉有一種特殊的表情。那是另一個伊蕾娜。她聲音深沉。她吃著金槍魚沙拉。
我小時候,另一個伊蕾娜用她深沉的聲音說,常聽說愛情是紅色,忠誠是藍色,嫉妒是黃色。那時候我是理解這個世界的。
希望是綠的,工人說。
希望是漫山遍野的綠色,弗蘭茨說。這話是誰說的。
他看著伊蕾娜。
我不知道。
我說的。
工人笑了。
沙拉里的葉子被醋泡軟了。
是什麼阻止你繼續理解這個世界呢。施特凡問道。
另一個伊蕾娜摸了摸工人的肚子說:
歲月,除了歲月還能有什麼。
工人吻著她的手說:
女士,沒有肚子的男人是殘廢。
伊蕾娜坐在托馬斯和弗蘭茨之間。她在喝蘋果汁。對我來說,旅行總是意味著凍僵,她說。天哪,這夏天的冰霜!我還沒離開車站就發現,瀝青正流過我的腳趾。所有鞋子都落上了乾巴巴的玫瑰花。女人光禿禿的胳肢窩,是整個城市的集散地。我知道,那只是想象,只是瞎說。
你們看呀,施特凡喊道,這個調酒師,這個機靈的小個子是巴勒斯坦人。
工人在吻另一個伊蕾娜的嘴唇,用溼乎乎的嘴說:
當爺爺迎娶奶奶的時候,還沒人知道小姐和女士這類詞。
工人看著伊雷娜說:
以及那些穿著游泳褲從陽光下走進教堂的男人。必須得管管他們。
是啊,一切都只是瞎說,施特凡對伊蕾娜說。你為什麼要相信。都是編造的,你卻信!
是啊,伊蕾娜微笑道,要是沒有一個人被愛,要是城市都這麼瘋狂,那麼我倒樂意用一次犯罪來開始我的人生。
伊蕾娜看看托馬斯,然後是弗蘭茨。一個人長著另一個的臉。
我要去點一份草莓米飯,弗蘭茨用托馬斯的嘴說。
另一個伊蕾娜離開椅子站起來說:
我覺得很熱。我看不了那些圖片上的海洋動物。
那是紫羅蘭,施特凡說,我都快讓紫羅蘭給弄醉了。
另一個伊蕾娜的聲音越發低沉:
行吧,要是大家再想不起什麼要說的,我就走了。咱們明天可以打電話。明天誰叫我起床:鈴響的時候我從來不接。不過我睡覺的時候總是很好奇。我控制不了自己。如果我知道是誰打的,很可能會接的。
工人看看伊蕾娜。又看看另一個伊蕾娜說:
你們倆到底誰是替身?
托馬斯或弗蘭茨送伊蕾娜回家。伊蕾娜望著月亮,它正藏在一棵樹後面。接著又看看樹影。正好掛在房門上。在月亮和樹影之間吻過伊蕾娜的那張臉,是藍色的。甚至長時間的舌吻過後,伊蕾娜也不知道,她吻的究竟是托馬斯還是弗蘭茨。
二者中的一個說:
接吻的時候不準看月亮,不準看樹,也不準看影子。你的眼裡應該只有我。
那樣很容易累,伊蕾娜說。你們兩個不能離開我。
二者中的一個說:
不離開你。若非離開不可,那也是離開另一個伊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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