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2頁,共2頁

伊蕾娜認出了其中一隻。它已經吃了三回。它的大腿上有一處脫了毛。那處皮膚跟羽毛一樣是灰色的。那大腿並不比一隻蟋蟀的腿粗多少。

光線減弱,暗沉。

鳥群輕盈如故。幾分鐘裡,它們的胃口就比它們的個頭大出去好多。

水花飛濺。

伊蕾娜覺得自己外表是老的,內心卻還沒長大。

鋪路石歪歪斜斜。伊蕾娜走在上面,好像那是一個石頭堆,一個拔地而起接著轟然倒塌的石頭堆。

她喜歡說服自己相信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至於那些沒法消失的東西,她說服自己不信。

弗蘭茨也是這些東西中的一個。是啊,他也屬於這些東西。因為人與人可以打交道。而伊蕾娜卻沒法同弗蘭茨打交道。

有一瞬間,伊蕾娜讓弗蘭茨消失了。

然而接下來,她又不得不再次讓弗蘭茨出現在思緒邊緣,徒然在他的名字上打轉,那又是沒長大的表現。

伊蕾娜把責任推給了另一個國家,推給了大海,路基,沙子和石頭拼成的馬爾堡路標。內心願望的過度膨脹與外在事物的貧乏乾涸,彼此交織在一起。這裡不允許發生的事情,跟在另一個國家裡的一模一樣。

包括伊蕾娜和弗蘭茨,以及這個鬆綁的夏天。

伊蕾娜覺得自己做了好多年的傻瓜:被苛求,被欺騙。

等待,弗蘭茨上次來看她的時候說,你怎麼理解這個詞。

我知道你早晚會來。於是我一直在等。

你還想要更多。顯然,弗蘭茨說,你想要更多。你想有慾望,因為你原來就有。現在,你在此處。我在彼處,在這個房間裡。你的慾望一如既往,好像你不在此處我也不在彼處。

你有孩子般的慾望,弗蘭茨說,你的願望並不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

伊蕾娜狠下心。跟弗蘭茨在一起的時候,她沒法離開他。

她好像在剪一塊布料,好像正在她的皮膚上縫一件衣服。伊蕾娜十分清楚,當她跟弗蘭茨在一起的時候,什麼會發生。什麼不會發生。

皮膚與皮膚之間的小接觸沒完沒了。

伊蕾娜被什麼東西迷住了。是一個齒輪。一臺複雜的傳動機器。

每次買明信片的時候,伊蕾娜腦海都會浮現弗蘭茨的臉。

有些卡片沒法令人聯想到弗蘭茨的臉,或者把已經出現的臉擠到一旁。這樣的卡片,伊蕾娜不會買。

伊蕾娜在卡片背面寫字時,一切都是自動寫上去的。

挑選卡片成了移交給伊蕾娜的任務。從弗蘭茨那裡移交。

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被弗蘭茨佔據了。伊蕾娜在這些地方想起弗蘭茨。當她再次走進這些地方,她忽然想到,在這裡會想弗蘭茨。就連曾經想到的事情,也會突然浮現。

所以,伊蕾娜不能在這些地方寫卡片,除非寫同樣的內容。而伊蕾娜不想把給弗蘭茨寫過的東西重新寫一遍。

被弗蘭茨佔據的地方在頭腦中混亂一團,結果沒有空間去想別的事。

伊蕾娜在城市裡行走時不得不避開這些地方,一直躲避,直到下一個季節來臨。

接著,這些地方又成了異地。或者不再眼熟。它們跟伊蕾娜的思考保持著距離。新的偶然事件又冒出來。弗蘭茨把這些地方再次清空。

這些地方被佔據,又被清空。一佔一清,把伊蕾娜和弗蘭茨聯在一起,繼而又把他們拆散。這就是伊蕾娜和城市之間的關聯。

然而,這很耗人心力,這種關聯,在城市與腦殼之間如此散漫,伊蕾娜不得不對它進行虛構。

原本被弗蘭茨佔據的地方,如今被偽裝的、突然冒出的事件填滿。

彎路,伊蕾娜心想,弗蘭茨在走彎路,目的是再次露面,再次消失。

伊蕾娜給弗蘭茨寫卡片的時候,再也看不到他的臉,這令她感到痛苦。對伊蕾娜來說,這是最難以承受的遙遠。

就連弗蘭茨居住的城市,也在城市自己的馬路上越漂越遠。晚上,它落在了庭院。要麼就是接骨木,由於光線的緣故把葉子牽引到樹枝上,像把耳朵湊過去一樣。

馬爾堡如此遙遠,遠得只剩下一個名字。在地圖上,它只是一個比法蘭克福小一號的名字。這座城市就跟伊蕾娜的指甲蓋一邊大。

伊蕾娜用指尖蓋住字母,為的是留住它們。

遠離馬爾堡的路徑有許許多多,伊蕾娜的腦子裡卻沒有那麼多條路。

馬爾堡還會順著伊蕾娜的指尖遠去。還會順著伊蕾娜的鞋遠去,在她走路的時候。

每一天,伊蕾娜都能讓弗蘭茨所生活的這座城市漸行漸遠。因為伊蕾娜只會朝一個方向走。而弗蘭茨生活的城市在朝另一個方向遠去。

馬爾堡在所有街道上尋找那個最外緣的點,從而遠去。

當伊蕾娜在記憶中搜羅到弗蘭茨生活的那座城市,她正躺在黃色的樹葉下面,葉子都長著紅色的長柄。

電視裡,伊蕾娜看到一架正在降落的飛機。飛機晚點落地,播音員說。

伊蕾娜並沒有在螢幕上看見晚點。

只可能是降雪,播音員說,導致飛機晚點。

莫斯科已經白雪皚皚。

飛機上下來的男人,既是飛行員也是國賓。

天空一半晴朗一半陰暗。軍樂齊奏。

當飛行員兼國賓踏在雪地上,他的黑色西裝比伊蕾娜在所有場合見過的都要肥大。

也許因為天空,也許因為雪色太白、西裝太黑,伊蕾娜說:

每一次降落都是對一座城市的侵襲。

當國賓行禮致敬的時候,伊蕾娜大聲說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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