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2頁

檢票員開啟車廂門。兩個男人當中,年輕的那一個主動從衣服兜裡拿出自己的車票和證件。

檢票員給三個女人和年老的男人驗票。

年輕的盯著自己的證件照看了好長時間。看他父母的名字、他的出生地和出生日期。

檢票員伸手去拿年輕人的票。後者還沒來得及看到最後一個字。當檢票員從他的手裡抽走車票時,他愣了一下。

證件掉到地上。男人的目光有點慌,好像看了證件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活了這麼久。

當檢票員再次關上車廂門,男人越來越不安,好似他剛才正在講話,剛開始跟那個上了歲數的男人聊天,卻被打斷了。他聊得如此投入,整個身體都參與到談話內容中來,聊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嗆了一口,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既沒有等著被贊同,也沒有等著被反對。

他說出了他父母的名字,好像證件上的東西強迫他把自己的一生都講出來。

到了一個小站,所有人都下了車。

伊蕾娜拿不準還要不要去馬爾堡。她從手提包裡拿出車票。城市的名字並沒有給她一粒定心丸。那不是旅行的目的地。

旅行的意義就像冰冷的指尖,它位於身體停止生長的地方。伊蕾娜感受不到身體。旅行的意義總是跟勞頓相關。也跟弗蘭茨有關。

車窗後面是一馬平川。伊蕾娜看出平原在高處。那裡的農田遮不住松柏林,松柏林也截不住農田。

剛剛經過的村莊停踞在霧靄裡。街上沒有人。

村子邊界的屋頂上站著個男人。他爬進煙囪。

運動場離村子很遠。離樹林很近,以至於走路的時候都聞得到木頭的氣味。

空空的操場,車燈的光線灑在草地上。

火車停下以後,伊蕾娜看了一眼站臺上的鐘。錶盤上面寫著:帕拉德廣場。

一個女人上了車。

當火車再次開動,伊蕾娜看見女人坐在背靠車頭方向的座位上。對面座位上沒有人。這時候伊蕾娜想,這個女人大概會換座吧。伊蕾娜等著她換座位。

由於女人並沒有換座,伊蕾娜繼續看著她:她的膝蓋,她放在大腿上的手。她的裙子,她的上衣。她的耳垂,她的下巴。

當伊蕾娜的目光抵達臉部的時候,女人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比伊蕾娜的緩慢,起伏很規律。

伊蕾娜有點惱火,這個女人的呼吸居然能這麼緩慢而又這麼規則。她居然對伊蕾娜的窺視不聞不問。她居然不想更正伊蕾娜的眼之所見。

當伊蕾娜下車的時候,她知道那個女人還要坐很久的車。從她的坐姿和她的睡態上,伊蕾娜看出她是在背對整個世界。

伊雷娜眼之所見的一切,都面臨那個問題,她能否在這座城市生活。

伊蕾娜想象出一座無人的城市,感受山水的近在咫尺。這種親近是冰涼的。這種親近算不上逃亡。這是一種不必涉足的親近。

不只是馬爾堡,還包括其他城市,伊蕾娜去得越頻繁,它們就變得越陌生。都是與她親密的人,居住在那些城市裡面。

伊蕾娜有種感覺,通過看這些城市,通過她親密的人,她反而遠離了城市。她努力不去流露自己的陌生感。

然而,伊蕾娜親密的人並不給她機會讓她看到,城市與他們是多麼親密。

他們十分清楚,在什麼地方該幹什麼事。

他們迫不及待地購物,迅速點一杯咖啡。一邊走路一邊擦過櫥窗、牆面和柵欄。在公園裡,他們扯下第一叢灌木上的葉子。他們甚至把葉子放進嘴裡。過橋的時候,他們把石頭踢到水裡。廣場上,他們坐在第一張椅子上。他們不用左顧右盼,馬上就開始滔滔不絕。

在人頭攢動的大馬路上,他們能夠靈活地避開路人。伊蕾娜總是跟在他們身後一步之外。

接著,伊蕾娜看見那些與她親近的人,把他們生活的城市扛在背上。

在這些時刻裡,伊蕾娜知道她是為了觀察而生。觀察讓她變得喪失了行動力。

當伊蕾娜不得不行動的時候,卻什麼也做不了。行動還保持在開端。而那些開端已經分崩離析。就連每個姿勢動作都不復完整。

伊蕾娜就這樣,不是生活在事物裡面,而是生活在它們的結果之中。

她跟弗蘭茨或其他人走過的路,如今要一個人再走一次。

為此,她需要藉口和託詞。

有時候她甚至不得不撒謊。

在大馬路上,人可以一眼望到很遠。汽車在樹叢間穿行很久,像被噴射出去似的。紫苑花長在街道兩旁。它們沙沙作響,花朵很重,散發出水和鹽的味道。

每當伊蕾娜走過樹枝,形單影隻,她都會想:這座城市的人非得有個花瓶不可,要麼就得有座墳墓。

伊蕾娜並沒有對跟她親近的人說過這些話。她只說在大馬路上人可以一眼望到很遠,汽車在樹叢間穿行很久,還有紫苑花。

每次她一開口說話,同她親近的人身體裡就會發生一些觸動。

街道,汽車,樹木,鮮花,她要說的並不是這些。只是它們彼此間的關聯。

他們如此不帶感情地安頓下來,以至於這種關聯令他們感到痛苦。關聯,像一個帶刺的東西鑽進他們的身體。他們無能為力,令伊蕾娜恨不得消失在那些她剛才說過的東西后面。

如果第一天就已經發生,如果接下來的幾天伊蕾娜還留在這裡,那麼所有的日子都只不過是告別。

廣場上有座紀念碑。計程車司機在看報。伊蕾娜上了車。又下了車:

不,她不想見弗蘭茨。

赤裸的女人站在水裡。水的周圍有長椅。陽光從一個方向灑下來。噴泉噴出的水,就這樣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裡。

廣場上沒人動彈一下。陽光下,椅子上坐著幾個男人。他們在噴泉的石沿兒上磨麵包。

男人們彼此都不說話。他們並不看對方,只是做著相同的動作:在石頭沿兒上磨幾個小時的麵包。

花了這麼長時間磨麵包,真是折磨人。因為上面的紀念碑上落著一些灰色的鳥。它們不過手指頭那麼大。它們正焦躁地打著哆嗦。

當太陽從高樓後面升起,水面整個暗下來。

男人們擦去椅子上的麵包渣。他們站起身,抖抖衣裳。走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好像後面的人在給前一個留出時間,讓他消失。

當最後一個人離開以後,廣場如此安靜,好像從沒有人來過。好像麵包是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

接著,鳥兒成群飛來。它們啄食,在水面小啜。它們飛走。落到紀念碑上。四下觀望。再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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