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2頁

昨天我在商店裡看見你了,伊蕾娜說,我看見了十年後的今天,你的樣子。

托馬斯動動嘴巴說:

昨天看見十年後的今天?

昨天看見十年後的昨天。今天看見十年後的今天。明天看見十年後的明天。如果我們說的是十年,那麼差一兩天不算什麼。

他是什麼樣子。

伊蕾娜看著托馬斯的臉,好像在檢查皮膚。

托馬斯的喉結動了一下。

臉盤有點寬,伊蕾娜說。沒有皺紋,就是說在該有皺紋的地方沒有皺紋。喉結更硬了,吞嚥得更快。手還是你現在的手。指甲根有些嵌進肉裡。比你現在嵌得深一些。

你還喜歡我嗎?

我不知道,伊蕾娜說,現在說的不是你。也不是他。現在說的是你們之間的相似性。

托馬斯看著他的指甲根:

我不想跟誰相似。

他像你。

他比我老,你說我像他。

我不認識他。

當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我母親曾經有一個女伴。她也有個兒子,比我大。不過我比同齡的孩子個頭高。我們看起來年紀相同。許多年以來,我們的穿著必須一模一樣:一樣的鞋,褲子,襯衫,帽子。星期天穿一樣的襪子。上街的時候我們必須手拉著手。我們必須看起來像雙胞胎一樣。只有這樣才能讓那兩個好朋友心滿意足。我們必須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我們兩個從來就不是朋友。後來我疏遠他。我恨他。我覺得就是因為他,後來我才會愛上一個女人好多年。

托馬斯讓硬幣掉進一個鴨舌帽裡,沒有彎下身。

他們厭倦了這個世界,托馬斯說,他們的人生沒有計劃。

伊蕾娜只是看著走動中的鞋。

你能想象嗎,托馬斯說,你能想象活著,卻沒有計劃嗎?

每個地方都有一個住在地平線上的人。他屬於城市。他失去了無知無覺。他不緊不慢。

那不是同情。那是輕微的噁心。還有恐懼。一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像那些人一樣住在地平線上、屬於城市,伊蕾娜就感到無法靠近。

伊蕾娜目光冰冷。她看見托馬斯的目光裡也駐足著同樣的冰冷。就連他也是冷冷地思考,憂傷地說話。

在地鐵裡,伊蕾娜試圖鎖定一個小孩的目光。

托馬斯在撕車票。是這趟車的票。托馬斯不是漫不經心地撕。他在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他在搞破壞,把小紙塊毀成無法再撕的碎片。

伊蕾娜心想,當他感到我把他看穿的時候,他沒說錯。我看穿他,是為了自衛。

托馬斯把手搭在伊蕾娜的膝上。手很溫暖。伊蕾娜配合地動了動腳,讓手在膝蓋上好好待著。

我認識許多沒有計劃的人,托馬斯說。一開頭有個男人,我本想幫助他。我把他帶回家。後來他發覺我是同性戀,一切都被誤會了。

沒有緣由麼?伊蕾娜問。

我想跟他睡覺。大半夜裡,他逃走了。我問過他的。我沒有強迫他。托馬斯把撕碎的車票撒了一地:

我沒法消除不幸。我只能拆分不幸,托馬斯說。

在另一個國家,伊蕾娜說,我明白是什麼東西把人弄垮。原因顯而易見。每天都能看得到原因,真讓人難受。一輛汽車停在伊蕾娜身邊,靠得很近,幾乎沒出聲,好像要停在她的裙襬上。托馬斯拉過伊蕾娜的手說:

走吧,綠燈了。

而在這裡,伊蕾娜說,我知道也有原因。可我看不見。每天都看不到原因,也令人難受。

看著我,托馬斯站在一個櫥窗前面說。

伊蕾娜沒有看他的臉,而是將目光掠過他的頭。

當你看我的時候,你就看到原因了。原因和結果。

我什麼也沒看見。

一輛郵車停下來。一個男人在郵筒下面勒緊包裹袋。

他把裝滿信件的包裹裝上郵車,推上車門。伊蕾娜靠在托馬斯的胳膊上。他的喉結突突跳起來。托馬斯笑了。汽車嗡地開動了。

你的鞋之前站過的地方,現在站著第五隻鞋,伊蕾娜說。

托馬斯抬起腳。他看著鞋跟說:

這是原因之一。

他用指尖撣撣腳跟。

我不相信我看到的東西,伊蕾娜說。

伊蕾娜指著一束花。這束花僵硬而蒼白。


作者「赫塔·米勒」的其他小說

呼吸鞦韆》《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國王鞠躬,國王殺人》《人是世上的大野雞》《鏡中惡魔》《心獸》《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低地》《狐狸那時已是獵人》《每一句話語都坐著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