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2頁

辦公室看上去像一個接待室。辦公桌後面還有一扇門。

伊蕾娜不知道究竟是因為那扇門還是因為那表情,辦公桌後面的女人看上去像個女服務員。

伊蕾娜把證明材料放在桌子邊緣,女人讀著公證過的證件翻譯。

常青藤纏繞著門框。小爪緊箍在門框上。

原件,她說。

女服務員把一個辦公夾子塞在嘴唇之間:

德國國籍,還得等。

她換了個順序排列證明材料。出生證明被一再往後面排。

要等多長時間,伊蕾娜問。

嘴唇之間的辦公夾動了動:您問了也沒用。您總歸得等。

爬著常青藤的那扇門後面,傳來電話鈴響,總共響了六次。不響了。伊蕾娜不知道是不是上司接了電話,還是打電話的人放棄了呼叫。

會通知您的,女服務員說。

伊蕾娜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女服務員胳膊肘旁邊的電話響了。

女服務員拿起聽筒。

她好像在說一種發自身體內部的語言,伊蕾娜聽著就像胃和內臟在發聲。

車站位於牆的另一邊,在另一個國度。

光禿禿的條紋警戒帶上,什麼也不長,甚至寸草不生。在那裡,望遠鏡等於眼鏡。

伊蕾娜想,政府的運作時間都太長,長到讓一個人根本等不到結果。

邊境線上的人在陽光燦爛的午後騎車出門,行進在瞭望塔和鐵絲網之間。

伊蕾娜說出了翻牆者那個詞。

樺樹林環繞著丁香花。

當伊蕾娜用手摸臉的時候,貼在皮膚上的是一隻陌生的手。還有內臟,伊蕾娜幾乎看見了自己的內臟,就像在肚子裡揣了一個密封的大口玻璃瓶,心臟和舌頭如同深度凍僵的水果。

鮮花,伊蕾娜心想著,現在我要給自己買鮮花。

那個裹在黑衣裡面的老婦走進花店時,嚇了一跳。她才把第一隻腳踏上門檻,進門鍾就響了。

只要驚恐還停留在她臉上,她的臉就像在受苦。

臉很快抽緊了。先是眼睛,接著是下巴。

來一個安葬骨灰用的花頂,女人說。

就連脖子上的血管都不突突跳動了。

來哪種花。售貨員問。

百合花對我來說太重。有時候,沒幾朵就感覺多到不行。

黑衣女人揚了揚眉毛說:必須得有規定。

鮮花,伊蕾娜說。

我希望將來可以親手扎自己的花圈,售貨員說。

黑衣女人把墓地地址念給她。

墓葬辦公室總是冷冷清清。櫥窗裡擺著植物。棵棵綠油油。有人在悄悄照料它們。後面是舞臺背景:大理石臺階和大理石柱子。當中還有棺材。棺材上有探井蓋上那種厚厚的鐵環。

迄今為止,伊蕾娜在她居住的這座城市裡還沒見過葬禮。有時候,她覺得能從高速路上認出運死者的汽車:長長的白色運輸車,上面沒有文字。車開得很慢。也有的是深色的小車,跟其他車輛沒什麼分別。只是輪子,它們的輪子發出嗡嗡聲,在身後甩下一道光。

公車站貼著殉葬辦的廣告牌。提供將逝者送歸故土的服務。

土葬,火葬,海葬,空葬,任意選擇。

當伊蕾娜看見城市上空的飛機在空中灑下白色尾跡,卻沒留下任何聲音,她知道,那是飛機在執行一場空中葬禮。

街上的人都沒留意到:沒有人抬頭看,沒有人對這位逝者行注目禮。

當飛機的尾跡消失在視線之外,伊蕾娜尋思著:

逝者現在落到了哪個國家呢。

在諾倫多夫廣場,弗蘭茨把這個國家叫作祖國。strong由於被城市拒絕/strong,所以逝者才需要國家。

在國外,弗蘭茨說,他必須時不時站在祖國這一邊。

在這裡,在這個廣場上,他努力想找出最細微的差別,與祖國所意味的東西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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