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2頁,共2頁

一個國度。還有弗蘭茨和他肋骨所佔據的範圍。

strong太陽穴的血管已經冷靜下來。/strong

有個問題伊蕾娜真不該問:

你把你的祖國放在哪裡,如果它突然不合你的意。

弗蘭茨在街上找不到停車位。他硬掰著方向盤,嘴裡咒罵著這座城市。

他一邊咒罵伊蕾娜居住的這座城市,一邊看著伊蕾娜。

伊蕾娜第一次發現,她喜歡這條街,喜歡這一天。明天她也同樣喜歡。

一座城市和一個男人,伊蕾娜心想。

弗蘭茨給車子熄了火。音樂也停了。伊蕾娜心裡想,你不能留在這兒,嘴上卻說:

這裡不能停車。

伊蕾娜下了車,看見許多停著的汽車的車頂,不再去想停車位的事。因為人行道是空的,如此之空,以至於伊蕾娜都感覺到了風吹過雙腿。還感覺到灌木叢的窸窣聲滑過她的雙手。

弗蘭茨關上車門。

伊蕾娜再一次看見,弗蘭茨有太多一成不變的姿勢,就像老年人身上的老動作,頑固不化,永不會變。那些姿勢已然僵硬,把他變成了老人。

弗蘭茨比伊蕾娜小十歲。strong不過他外露的衝動如此精確,逾越了他所做的一切。/strong

那些姿勢如同被扔出來一般。在這麼快的瞬間,以魔鬼般的精準溜出來,細節在眼前活靈活現。姿勢停在那裡,因為它們一直很完整。每個姿勢都獨一無二。就是它們,把弗蘭茨變得比伊蕾娜還要老。

姿勢已經定型,伊蕾娜心裡說,她確定,他此時是二十五歲,正當年。

弗蘭茨到支路上尋找停車位。

伊蕾娜開啟雜物箱。

最好的年華,伊蕾娜想。

在一塊抹布和一個手套之間,放著一個衛生巾。不是伊蕾娜的。

她關上雜物箱。

我會縮短他的生命,伊蕾娜心想,如果我再這麼想,如果我把他放在人生的正中間。

是我妹妹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弗蘭茨說。

在他的一個個姿勢之間、在方向盤和嘩啦啦響的鑰匙之間,她能有什麼想法。

行了,她說,我信。

伊蕾娜覺得弗蘭茨的目光好似一根刺紮在臉上。

要是你能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就好了,弗蘭茨說。

伊蕾娜說話間走過了庭院、樓梯間和房間:

我曾經,在我還沒來到這兒的時候,在另一個國家裡,我常常設想你和我之間有距離。那成了許多段距離。每天都不一樣。可所有距離都沒錯。即便在我落地之後,仍有距離,因為當時在機場的是施特凡。直到幾個星期之後,當我看到你的臉,那些距離全都不對了。我一個人出發,想要兩個人到達。一切都顛倒了。實際上,我是兩個人出發,一個人到達。我經常給你寫卡片。卡片寫得滿滿,而我卻是空的。曾經威脅我們的偶然事件,不存在了。

弗蘭茨把幾雙鞋放進箱子,上面放了一件襯衫,再上面是一件上衣。

弗蘭茨的離開就像一次縮水。似乎他渴望的正是毀掉他的東西。

在到達、拆包、打包、出發之間,幾乎沒有片刻空閒。

伊蕾娜寫了一張卡片:

弗蘭茨,當我把自己跟你聯絡到一起,一切都成了虛構。我大可以把我的生活建立在一個完全虛構的支柱之上。然而所有這些故事,人們怎麼能清楚記住。

伊蕾娜上一次去馬爾堡帶回了弗蘭茨的另一張照片。照片上,他目光散漫,似乎同時在看所有街道。他的姿態並不顯得老。而是很假。

弗蘭茨在伊蕾娜上路前又想把車停在火車站和計程車站點之間的礫石路上。可惜他不走運。

弗蘭茨開走以後,伊蕾娜走進城市。她進了一家商店。

試衣間的燈光比店面裡的亮。男人把簾子掀了個縫:

阿戴勒,這條裙子是深藍的。

售貨員說是黑色的。女人照著鏡子。

你信她吧。當我是瞎子。

女人把手伸到裙子下面,看著手背上托起的面料,說:

你從昨晚開始就想跟我吵架。

吵架。我連殺了你的心都有。男人說。

在這場隔在簾子與地板之間的爭吵當中,伊蕾娜看見女人穿上了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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