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2頁

你幹嗎去了,這麼長時間,施特凡問道。因為他在等伊蕾娜。

伊蕾娜說:

我磨蹭來著。

伊蕾娜在說謊。

她化妝來著。但她不想告訴施特凡,不想說自己在鏡子前面處理鼻翼上的黑頭和雙眼周圍的魚尾紋。

也不想說,當她匆忙塗眼影的時候,時間就磨蹭過去了。

而且,當睫毛刷在眼球中間的時候,有個念頭陣陣襲向伊蕾娜:這張臉的後面總是藏著另一個人。

睫毛刷抹到了眼球上。

我的天,施特凡說,他們把這廣場搞得難以置信。

施特凡從辦公室出來時說:我狠狠地找茬。要是跟男人吵架,我會狠狠教訓他一頓,施特凡說。要是跟女人吵,施特凡說:我們就在暗地裡對掐。

在街上,施特凡總是突然地左顧右盼。他看到一個女人,說:漂亮!又看到一個男人,說:窮酸相。

有時候施特凡會說:這不可能。或者,我想不通;又或者,真是個彩蛋,是不是!

別人說話的時候,施特凡會插進來說:沒問題!太好了。棒極了。絕妙!太棒了!或者在自己說話的時候加一句:也許吧。

我早上總是被電話鈴吵醒,伊蕾娜說。這是雷打不動的,是命令。一直敲打著我的腦袋,直到我醒過來。我跌跌撞撞走到電話機旁。在命令式的鈴聲和電話那頭安靜的聲音之間存在反差。我閉著眼睛聽那頭講話,伊蕾娜說。真倒霉,施特凡說,當然倒霉。他還說,你太好說話了。誰都可以找你。你卻不去找別人。你早晚會納悶,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伊蕾娜找施特凡了嗎,還是找弗蘭茨了?她不知道。

看看你自己,施特凡說,你臉上總帶著那種來自東部的笑容。

他吻了伊蕾娜的臉頰。伊蕾娜微笑道:

你覺察到了。

什麼。

來自東部的笑容。

不,我只覺得你很悲傷。

施特凡講到一個自動應答機。

如果電話那頭有人,如果你死活也不想跟那個人講話,那麼你就別接。

他說的是死活。伊蕾娜看著他的臉說:

我會自衛的。不是用這種方式。跟死活沒關係。

施特凡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這幾句話上。他笑得有點尷尬。他的臉變小了,伊蕾娜看他的時間越長,他的臉就越小。他的顴骨在消磨。

肚子裡不得消停,施特凡說。我出門在外時,總是很興奮。眼之所見都讓我渾身激動。

就是隨團旅行的人,也時常很興奮。公務員和秘書,像變了個人似的。你知道這種極度陶醉的狀態。他們總是在笑,胃口大開,因為他們如此興奮。他們脹氣,打嗝,氣味四散開去。他們的興奮成群結伴而出,總是傳給別人。

如果到上床睡覺時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施特凡說,他們就去賓館找鄰近的房間。夜裡他們在過道里流竄。你知道這種流竄、跳躍的燈光下,半掩的窗簾,附近的車站亮著燈光。無論那些過道通向哪裡,到處都是車站裡發光的大圓鍾,像月亮一樣。它們的光透過窗簾。踩在地毯上時,人們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只聽見遠處向下走的電梯發出嗡嗡聲,接待處守夜人在小聲打電話。人們做什麼都像在進行入室搶劫。

不是不允許,伊蕾娜說,只是良心不安而已。

施特凡搖搖頭。

賬單上寫得清清楚楚,伊蕾娜說,是預算,都在數字裡,即便是你沒做過的事。工作人員等的就是這個。還有更多呢。我只認得賓館裡的長筒褲襪和內褲,伊蕾娜說。手上方有水。外面很黑,好像我從沒見過這座城市。泡沫變得這麼暗淡,於是我又看了一眼街道。我不想再看了。我只看見鏡子,對我的臉並無防備。臉在牙刷旁邊。下水口一陣咕嚕聲。然後衣架上的褲襪在滴水。衣架掛在櫃門旁。一會兒的工夫,水落在地毯和櫃子的邊緣之間。接下來是內褲由溼變幹,當我打算放下腦子裡的一切想法去睡覺。接著到了半睡半醒間,我聽見有動靜。有時候是衣櫃或者椅子在咯吱作響。空氣裡有髒被子的氣味。我常常開啟燈納悶,為什麼衣架上的褲襪把夜拉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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