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讀完包裝紙背面的說明。她把肥皂放進購物車。購物車裡裝滿了瓶瓶罐罐。其中一款包裝好似從另一款的顏色裡剝離出來。
當喉結從咽喉提到嘴唇,當太陽穴在耳畔突突跳動,伊蕾娜把視線轉開。
剪子和開瓶器旁邊是毛線。大湯勺旁邊掛著黑色頭髮編成的辮子。
伊蕾娜想象站在案子後面賣肉的人。梳一條黑色的髮髻。髮髻斜扣在頭上。挺沉的。那髮髻肯定是肉做的。
伊蕾娜經過賣麵包的貨架。廣告詞閃過:該說我願意的時候,年輕的新娘沉默如牢,因為她剛嚼下一口派奇麵包。伊蕾娜篡改了一下:年輕的新娘改成了白色的新娘。她在搜尋另一個詞來跟新娘這個詞押韻:該說我願意的時候,白色的新娘沉默如牢,因為她的激動無路可逃。接下來,伊蕾娜在商店裡尋找一切白色的東西:廁紙,尿布,衛生護墊,藥棉,衛生巾。切片面包:一個新娘,就像切片面包一樣白,伊蕾娜隨嘴自言自語。
一個男人推著購物車,有顆小水蘿蔔從車子柵欄縫裡掉了出來。男人彎腰,把水蘿蔔裝進了上衣口袋。
貨架盡頭,收銀臺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收銀員的眼睛穿過伊蕾娜一直看到外面的街。她的手指上有一處新傷。往收款機敲打數字的時候,她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傷口。
伊蕾娜推著空空的購物車走過收銀臺。
誰要是什麼都沒買,那就是小偷,伊蕾娜很樂於看到。
這樂趣如此巨大,大到讓人頭暈目眩。這樂趣滾熱,橫亙在頭腦之中。
購物車在出口處閃閃發光。一輛挨一輛排開。後一輛被推進前一輛的肚子裡。輪子歪歪斜斜。
商店門前放著蔬菜。光線在橙子和花菜身上嬉戲逗趣。伊蕾娜覺得,生菜、檸檬和蘑菇等等一切在這道光線裡融為一體,構成了花朵。
把水蘿蔔揣進上衣兜的男人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於是夏天處處成為隔在越變越短的思考之間的長長空當。
公園中央,人們躺在彩色毛巾上。他們赤身裸體,閉著眼睛。如果他們的胳膊、腿、或臉上的一道皺紋動了一下,那都是無心之舉。
一個男人從眾多彩色毛巾旁邊經過。他看著躺在地上的人。看女人的時間要比看男人的長。看獨自躺在毛巾上的女人時間最長。
他戴著一塊手錶,錶盤是黑色的。那指標和數字在夜裡會發光,伊蕾娜心想。
表的邊緣鍍了金。陽光下灼人眼目,一道光反射到伊蕾娜的額頭上,好像一顆子彈。
樹改變了方向。樹冠下面錯落躺著不同的人。strong伊蕾娜從他們的頭上走過。/strong
一隻蒼蠅的影子嗡嗡飛過伊蕾娜的胳膊。胳膊上並沒有蒼蠅。
公園後身是一個加油站。房頂上是:白天和夜晚。四壁是玻璃做的,廣告,蒲公英黃,正午沒有車,也沒有人。
一個女人朝加油站走來。她穿過街,一個人經過禁行區。腰帶的扣環閃閃發光。
這一天,天空大不過一隻眼睛。
伊蕾娜坐在草地上。
她在寫卡片:
弗蘭茨,我正躺在陽光下的公園裡。有個寡婦用條白繩子牽著一隻烏龜散步。寡婦走進陰影裡的時候,她的臉是疲憊的。當她走進陽光裡的時候,那張臉是蒼老的:她的臉非常平靜。我見過這個牽烏龜的寡婦。在同樣的公園,同樣的樹下。也許在另一個國家或另一座城市。也許在一部電影裡。有可能她們都只是我的想象,直到現在還是想象。strong我驚訝的是,她們竟然熬過了寒冬/strong。這個晚夏啊。陽光燦爛時,我只是愚蠢地等待,忘記了我還會行走。我很累,內心虛弱,無法一直閉著眼睛。我把長筒襪和鞋子都脫了:遠遠地看著自己的腳趾。我真不希望那是我的腳趾。
然後,伊蕾娜踮起腳尖,又弓下上身。
伊蕾娜穿上長筒襪和鞋。
她抄近路穿過公園。那是一條被灌木叢遮蔽的礫石小路。
伊蕾娜套上一個袋子。袋子沙沙作響,好像那雙腿,那條路,是塑膠做的,都很薄。鞋子本來也不夠結實。
伊蕾娜發覺塑膠袋的沙沙聲,那是她走得更快了。
附近的長椅上坐著個男人。他把手做成喇叭狀扣在嘴上喊:格奧爾格。他朝公園的各個方向喊。同一個名字,每喊一次都換一次聲調。
男人看了看伊蕾娜的臉。他只露出了眼睛。他問:你沒看見那個電工嗎?
他說電工這個詞的時候,好像那是一個負責全城供電事務的人。
伊蕾娜搖搖頭。她只想在可以思考之前儘快遠離那個長椅。這時男人已經沿著礫石小路穿過了草地。
伊蕾娜感覺到鞋裡有粒小石子。她抓起袋子,一隻手摸到了另一隻手。
在主路外的小街上,她繞開栗樹。她想象著有個街角,若避開栗樹走,尚且看不到。
當伊蕾娜站在這個街角,伊蕾娜的前方又是一個街角。
從附近街角走過來的第一個人會是個男的,伊蕾娜心想。結果,第一個出現的是個女人。
伊蕾娜路過女人的時候故意碰到她的手。女人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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