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2頁

伊蕾娜坐在臨時難民營的等候室裡。她的號碼是501,儘管除她之外那裡再沒別人。伊蕾娜聽見門後面咖啡機工作的聲音。她還聽見辦事員在說話。不緊不慢,每兩個詞之間都拖著長腔。

一個女秘書把門開啟了一道縫。她招招手。她穿一件綠色的絲質上衣。手按在門把手上。

伊蕾娜側著肩膀從門縫蹭進辦公室。秘書示意她坐窗戶旁邊的一把椅子。

辦事員坐在辦公桌旁喝著咖啡。桌上一份檔案也沒有。只有一隻咖啡杯和一個存錢罐。

辦事員呷咖啡之前先撇了一下嘴巴。他朝窗外看去。

外面,一輛長途貨車在樹叢間呼嘯而過。波蘭人,辦事員說。

他突然躍身而起,手裡還拿著咖啡杯。他用指尖敲著玻璃窗:

您都看見了,他還在那兒。

可不是,秘書說。

可能您把他跟別人弄混了,伊蕾娜說。

秘書從打蔫的植物上扯下一片葉子。辦事員站著喝咖啡:

沒有居留簽證,沒有工作許可。什麼都沒有。他看看秘書的手,那隻手在揉搓著葉子。他一腳踩到了伊蕾娜的鞋上。伊蕾娜把腳收回到椅子下面。直到他再次落座,他才把咖啡杯放回到桌上,說:

要弄混至少得有兩個人。您以為我是怎麼記住人臉的。您大概以為我該退休了吧。我什麼都能認得出來。跟誰弄混。

跟另一個波蘭佬,秘書笑道。

有可能,那些傢伙可到處都是。

跟一個德國人,伊蕾娜說,也許跟一個德國司機。伊蕾娜看著咖啡杯的裂痕和辦事員的大拇指。

秘書開啟一個抽屜:

拜託您,您見過這個人的。他遭到過政治迫害。是啊,您知道的,如果有人要顛覆政府。我們能怎麼辦,您說,我們還能怎能辦。

這位女士也是從東部來的,辦事員說。

秘書翻閱著伊蕾娜的檔案:

這太可笑了。

她並沒有笑。

伊蕾娜醒了,出了一身汗,好像從夢裡逃出來一樣。

接下來是另一些影像的組合:

地鐵裡的辦事員。他在伊蕾娜身後上車,進車廂前就把帽子摘了下來。拿頂昂貴的帽子在這裡有何企圖,這裡連樹都是斷的。

辦事員坐在了伊蕾娜身邊。他對伊蕾娜提了一個問題。

伊蕾娜用另一個國家的語言作答。那是同一夜晚的另一個夢。

辦事員把那頂昂貴的帽子放在膝蓋上。他碰碰伊蕾娜的胳膊肘說:

我已經料到了。您只有到辦公室找我的時候才說德語。

伊蕾娜把德語忘了。

伊蕾娜唯一可以用德語說的一句話是:為什麼你總喜歡對比,這畢竟不是你的母語。這句話是托馬斯說的。

那原是個很長的句子。它本可以證明伊蕾娜會說德語。可是,說出來卻得不償失。這一點伊蕾娜甚至在夢裡都很清楚。

夢自有它的理由,托馬斯說過,當他講起他的甘草夢時說:

先是有條起伏不平的街道,接著是一個村子,裡面散佈著二層小樓。你知道的,大都破破爛爛無人居住。接著我看見我的妻子和兒子出現在一個兒童生日聚會上。在場的成年人比孩子多。所有成年人都是女人。所有孩子都是女孩。這時我才發覺,就連我的兒子也是個女孩。所有女人和所有女孩都在吃甘草蝸牛。這個生日聚會上只有甘草蝸牛。所有人都吃得飽飽的。煎烤食品,以及無數隻手。桌子上,椅子上,桌子下,椅子下,到處都是甘草蝸牛。女人把它們挖出來,弄乾淨,吃下去。女孩們用挖出來的甘草蝸牛擺火車玩。

我不希望任何人做這樣的夢,托馬斯說,哪怕是我的敵人。

伊蕾娜用手背摩挲著托馬斯的臉頰:

你有敵人嗎?

托馬斯聳聳肩。

你不用上班,很少跟當局打交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私人行為。

托馬斯想了一下,說:

是啊。

他說得很慢,好像還沒找到下一個詞是什麼:我有朋友。所有朋友都是我過去的、或者未來的敵人。

你算上我了嗎?伊蕾娜問。

我不知道,我沒統計過。

你知道這個遊戲嗎,托馬斯問:

草地上有一群羊,由一個牧羊人和一隻牧羊犬看管。確切地說,看守羊群的不是牧羊人,而是牧羊犬。草地後面的森林裡潛伏著一隻狼,一隻狐狸,一隻老虎。

托馬斯邊說話邊用手比畫著。

在草地的另一邊,一棵樹底下,有一隻貴婦犬。身旁有鮮花。這隻貴婦渾身雪白,托馬斯說。牧羊犬在責任與愛情之間進退兩難,既要看守羊群,又要對貴婦犬示愛。它必須趕在野獸圍攻羊群之前將野獸趕走。它還得為貴婦採一束鮮花,以表明它的真心。與此同時,它還不能讓牧羊人看見。

我當然是跟自己對抗了,托馬斯說。他用手比畫著:

第一局表現最好。我得了很多點數。後來我又玩了一局,輸了。那不叫遊戲。那叫失敗。

當然,我總是扮演牧羊犬。每局遊戲裡,我都能跟別人佔有幾頭野獸。還有貴婦犬,以及牧羊人。不過,我總是跟一個皮條客一起演牧羊人。一天天下來,我的人際關係也被這個遊戲改變了。

作為牧羊犬,托馬斯說,我當然永遠不能被吃掉。我遇到了更可怕的事:我被折磨得筋疲力盡。不管我做什麼事,都覺得於心有愧。

這個遊戲不過一個袖珍計算機那麼大。

讓我當牧羊犬吧,伊蕾娜說。

她按下了紅色的鍵。

狼在啃噬一頭羊。牧羊人在繞圈子。牧羊犬在趕狐狸。

你可別忘了貴婦犬,托馬斯說。

伊蕾娜笑道:

我沒法理解牧羊犬,也不喜歡這條貴婦犬。

老虎吃掉一頭羊。

托馬斯把遊戲從伊蕾娜手裡奪過來:

你必須得跟牧羊犬感同身受。你必須得愛上貴婦犬,不然你就玩別的遊戲吧。

伊蕾娜從水果盤裡拿起唯一一個黃色的蘋果。果皮已經縮水了。

吃桃子吧,托馬斯說。

他把桃子舉到窗前的光線裡。伊蕾娜搖搖頭。

香蕉也是黃的,托馬斯說。

黃的,但是沒縮水。

那就吃個新鮮的蘋果。

死去的那個年輕政客的照片不在寫字檯上了。

你把照片扔了?

托馬斯手裡拿著一個綠色的蘋果,點點頭。

那張有白色指甲根的也扔了嗎。

扔了。簡直就是我的翻版。我認識這個級別的男人們。說「男人們」有點誇張。我認識兩個。兩個外交官。說「認識」不確切,應該是「認識過」。霍爾格和約阿西姆。當時我還是個書商。兩個我都上門拜訪過。霍爾格在東部的某個地方,約阿西姆在莫三比克。兩個人都有點痴狂,霍爾格為他的聖像,約阿西姆為他的象牙。他們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千方百計搞到更多的聖像以及更多的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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