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在去機場的路上。伊蕾娜在奔向弗蘭茨的途中。她很高興離開這座城市。
地鐵車廂裡坐著五個人,全部都有雙碩大的手。全部都在發呆。鐵軌咯吱響起來。他們都跟著點頭。只有他們的頭在動。
伊蕾娜對面坐的那兩個人,熟悉對方哪怕最小一個姿勢。於是,這一個為另一個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從年輕人的糾纏不休和強詞奪理,可見他正扮演著父親的角色。而坐在對面的老人則在演兒子。
父親把頭擱在兒子的肩上。他的眼睛並不悲傷。雙目暗淡無光。只剩一片呆滯。
兒子忽然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他旁邊立著一個塑膠袋。他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食品保鮮袋,裡面有切片面包和三個雞蛋。
兒子大聲念著站名。
父親閉著眼睛,從他的呼吸來看,似乎他已經習慣了走到哪兒睡到哪兒。
你現在不能睡覺,兒子說,聽著,你現在不準睡覺。
他從保鮮袋裡拿出一個雞蛋,開始剝皮,連看都沒看:他把剝下來的小碎片收到一起,放在手裡。
當雞蛋被剝得光溜溜以後,他把皮放進上衣口袋,似乎他習慣了走到哪兒吃到哪兒。
雞蛋成了他的累贅。他把雞蛋舉到父親的面前。父親又成了他的累贅。
我不能吃,父親說,你聽到了嗎?我現在不能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睜眼。
你只會睡覺,上帝啊,你可以睡了。
兒子讓光溜溜的雞蛋掉進袋子:
我讓你待在這兒,聽著,我讓你坐這兒。
當伊蕾娜上街的時候,燈光是灰色的。只有路堤被照亮。路堤後面,擠在天空和草地之間的,是太陽。所有汽車都開往地下。路堤上面有隻鳥振翅欲飛。最後一秒鐘,它改變了主意。因為光線刺眼。煙塵四起,樹幹搖晃樹枝。
在路堤後面,在太陽棲身的地方,是飛機場。
機場大廳裡是茫然無措的旅人。他們彼此講話的時候,都壓低了聲音。
旅行者們提著箱子,好像肯定有什麼不可預見的事情要發生。他們步伐緩慢。當不幸來臨,誰也預見不了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伊蕾娜坐在登機牌指定的座位。
鄰座是一個男人。他的指甲上有幾處紅色的小傷疤。出發之前,他匆忙把指甲剪了。因為擔心指甲在路上長得比在家裡快。
就連他的頭髮也是剛剛理過的。
空乘用大拇指示意緊急出口,說,乘客應跟隨紅色小燈到達緊急出口。
伊蕾娜尋思,飛機墜毀前為什麼會一片漆黑。現在是上午。
在另一個國家,伊蕾娜從某個建築工地上偷過一個牌子。牌子上有個男人,一頭栽倒在地。牌子上寫著:將危險扼殺於無形之中。
伊蕾娜把另一個國家的牌子掛在了自己的房間。掛在床頭的牆上。那句警告令她聯想到自己的生活。聯想到所有她認識的人的生活。
多年以來,這個牌子跟另一塊牌子並排掛在一起。那是伊蕾娜從一條鄉村公路上偷來的。那塊牌子上有個拿著鐵鍬的男人。伊蕾娜在上面寫道:挖掘總是處在合法的邊緣。這是一本書裡的話。
就連這句話也令伊蕾娜聯想到自己的生活。
空乘的嘴在微笑。
伊蕾娜靠窗坐著。她想看見雲和自己的恐懼。她的恐懼在外面,在雲端。
弗蘭茨的臉是恐懼還是雲,難以分辨。
空乘從過道上端來一個咖啡壺。
打擾一下,您的心臟停止跳動了,伊蕾娜聽見她的聲音在說。
她的嘴並沒有動。
伊蕾娜知道,弗蘭茨多半不希望她去看他。
她把小街的長度當成了深度。樹葉泛著潮氣,人行道上停著汽車。花園後面的窗子裡亮著光。光線太暗了,暗得看不出葉子的顏色。只有葉子邊緣被照亮一點點。
停放的汽車被大片黃色樹葉覆蓋。蓋住了車頂,行李廂,以及車窗。
葉子尚未枯萎。它們就像剛剪下來一樣新鮮,還有淡褐色的長長葉柄。
人行道被厚厚的葉子蓋住,被行人的腳踩得高低不平。
伊蕾娜打著冷戰,因為人行道太軟了。她不讓人察覺到她渾身發冷。她不想勉強誰來擁抱她。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冷。那也可能是一種發熱。或者是冷熱共同作用的結果。
到處停著車。伊蕾娜在其中一輛旁邊站住,說:
這裡就像墓地。
弗蘭茨沒有說話。他動了動嘴。他下巴尖瘦。他那件深灰色的長大衣消失在鋪路石裡。
奇怪,弗蘭茨說,看著樹葉竟想到了墓地。
伊蕾娜雙手放在窗臺上。街面被照亮。酒館的門慢慢開啟。一個醉漢走到了街上。
一輛車停了下來。
停駛的汽車好像被打扮過一樣,弗蘭茨說。
從車裡面走下一個女人。她隨手關上車門。
這個是我,另一個是你,伊蕾娜說。中間什麼也沒有。
女人的指尖滑過雨刷。
所以我沒反駁你,弗蘭茨說。
伊蕾娜看見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車窗。
你讓我吃了一驚,弗蘭茨說。
伊蕾娜匆匆看了一眼房間。火柴擱在伊蕾娜放大衣的地方。
外套從女人的右肩上滑下。掛在她左肩上。
我說的都是我看到的東西。我沒想讓你吃驚,伊蕾娜說。
一個男人坐在一張報紙後面。一個女人穿著一件酒紅色的夾克,把一塊肉舉到男人面前,放到一個空盤子上。
男人看了看那塊肉,繼續讀報。這一切都發生在電視螢幕上。
女人開始說話的時候,弗蘭茨把聲音關了。伊蕾娜有種感覺,弗蘭茨不想讓她說話。伊蕾娜注視著女人的嘴。卻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過伊蕾娜明白,女人說的話,恰恰可能是她自己要對弗蘭茨說的。
現在,當女人說話沒有聲、男人吃著那塊肉的時候,螢幕上的酒紅外套如此僵硬,如此漂亮,又如此多餘,好像一頂酒紅色的帽子。
弗蘭茨斜坐在椅子上。
因為酒紅外套把椅子和地板都推到一個角落,只有距離比較遠的東西才有那樣的角落。伊蕾娜看見了弗蘭茨非看不可的東西:穿酒紅外套的女人所做的一切,都在跟弗蘭茨作對。
伊蕾娜並不介意。倒是女人在每個動作間的姿態都過於誇張,令伊蕾娜不太舒服。
她可以勒索。人呢,要麼就是隨時可能勒索,要麼就是從來不去嘗試。
伊蕾娜在街上等弗蘭茨。
一個男人在乞討。站在櫥窗前的女人在看帽子,什麼也沒給他。男人嚷了起來。
當他站在伊蕾娜面前伸出手的時候,伊蕾娜把兩枚硬幣放在他手裡:
如果你不微笑,伊蕾娜說,不會有人相信你的話。如果我說我渴了,男人說。那麼他們會無動於衷。只有餓管用。
弗蘭茨拽拽伊蕾娜的袖子。
你給他東西了,你相信他了,他說。
他渴,伊蕾娜說,他沒有說謊。
弗蘭茨朝她俯下身,他的臉很涼,目光溼潤。他撫摸著伊蕾娜的頭髮。
弗蘭茨小心翼翼。他身後的高樓整個是個玻璃體,閃閃發光。弗蘭茨有點頭暈目眩。
每座城市都把他變得不一樣。目前馬爾堡還沒達到那個程度,伊蕾娜心想。也許他喜歡法蘭克福。
接下來是一家咖啡館,又一家,第三家。最後一家空蕩蕩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杯子和碟子也是黑的。周圍都是鏡子。弗蘭茨每次都是邊說話邊把杯子舉到嘴邊,即便杯子已經空了。他說了很多話,總是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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