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季的時候，時尚令人眼花繚亂。而且來勢洶洶。伊蕾娜希望自己能多幾個身體，可以試穿櫥窗裡的衣服。希望有更多錢，能買得起那些衣服。或者不必非買不可，只要借一下，狠狠穿幾天，穿膩了為止。略微開線的女士絲襪，沿著路牙子一直伸到路盡頭，似乎女人們就只長了腿。為男人長的腿。帶著鎖套的腿。它們捕捉別人的目光。也捕捉伊蕾娜的目光。

伊蕾娜感覺到她膝蓋窩裡的皮膚。擺動的節奏。那是伊蕾娜在街上走路時激起的節拍。步子並不均勻，卻很輕。

伊蕾娜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場意外。事情還有可能是別的樣子。而到了下一秒鐘，就真的成了別的樣子。

伊蕾娜沒有錢，這讓她在商店裡兩手發乾。舌尖上長出一塊苦澀的斑塊。

櫥窗間的灰塵撲到她臉上。

但是在某一天，當伊蕾娜在這座城市三個不同的地方，見到三個戴著同樣飛機形狀髮夾的女人，她卻很慶幸自己沒有錢了。還慶幸自己的頭髮太短戴不上這些髮夾。她的頭慢慢變沉，鼻子和嘴之間的皮膚就像一隻巨大的昆蟲在抽搐。

伊蕾娜這才明白：時尚縮短了生命。

櫥窗裡的黑色蕾絲內褲像被撕爛的。

伊蕾娜想象著那些穿黑色蕾絲內褲的女人去洗澡，或者奔向衣櫃。還想象著，夜裡沒人看那些內衣。

伊蕾娜知道鄙視黑色蕾絲內褲的女人。

她們的廚房晾衣架上掛著白色純棉內褲，那也沒有用，伊蕾娜想。還想到，她們受到了刺激，也跟那些女人一樣，明知那是陷阱。那些女人，穿著黑色蕾絲內褲，躺在男人的股掌之間呼吸。

商店門上的進門鐘沒完沒了，好像伊蕾娜進來過三次。其實第二次響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小個子的老女人。

她張開嘴，好像要打哈欠。但並沒有打。那是她的方式，說話之前先在嘴裡組織一下詞彙。

要我幫忙嗎？她問道。

伊蕾娜的手指在雜亂的蕾絲內褲之間摸來摸去。花朵圖案，黑色的，躺在伊蕾娜的手背上。

那女人眼睛一直盯著伊蕾娜。

伊蕾娜的手指不停地自顧遊覽。那女人盯著，好像要禁止什麼。好像在她的肉體還鮮嫩平滑時，就已耗盡所有的愛。

在內褲之間，在伊蕾娜的手指尖之間，是弗蘭茨的拇指。

您決定了嗎？老女人的臉問道。

伊蕾娜讓弗蘭茨的手指還待在內褲之間。

進門鐘的聲音很響，一會兒一響，好像被風吹的。

一個瘦巴巴的女人從門口擠進來，挎著個狹長的手包。

她飛快地走到貨架邊，站在香水前。

她把袖子上的手包擼高。她拿起一個小瓶。她噴到兩耳後面，脖子附近，大衣領上。她左顧右盼，開啟手包。她拿出一塊手絹，兩面都噴上香水。

伊蕾娜站在她身後。女人把小瓶放回貨架，瓶子裡的香水晃來晃去。

香氣發甜。老女人轉過身。她覺察到伊蕾娜的目光。

她臉上有一種被皺紋刺穿的高傲。當她把手包擼回到袖子的部位，拿在手裡，那臉又成了一種被皺紋刻穿的鄙視。

伊蕾娜回家的時候開啟了信箱。有幾封信掉到地上。信箱裡塞著一份廣告。

伊蕾娜彎腰撿起來。廣告上寫著：刺激感官之香水，滴滴盡是誘惑。

伊蕾娜聞了聞信。她認出了其中一個信封。它來自另一個國家。

伊蕾娜認出了從另一個國家寄來的信，不用看郵票郵戳，只要看看那灰白粗糙的紙，就知道了。

信是達娜寄來的。

達娜的信總要在路上顛簸好幾周才到。在伊蕾娜開啟之前，總是被人先拆開過。信的內容已經不新鮮。信裡寫的東西，都被仔細檢查過。查查是否寫了什麼不能寫的內容。

這是封刺激感官的信，伊蕾娜心想。滴滴墨水盡是誘惑。

伊蕾娜撕開信封，讀到最後一句：

我渴望，幾乎是用身體渴望你。

從這句話裡飄出了達娜的聲音。然而，伴隨這聲音的還有一絲呼吸，伊蕾娜知道，那呼吸不屬於達娜。

伊蕾娜時常想起另一個國家。這些想法並沒有如鯁在喉。並不混亂。這些想法一目瞭然，幾乎是井然有序。伊蕾娜把它們裝進額頭，推向後腦，就像對待資料夾一樣。

那個在頭腦裡不停運動的東西，叫鄉愁。思慮一直乾涸。從沒流過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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