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伊蕾娜會懷疑:揉皺和熨平,在她身上是既和又的關係。
她把鄉愁分散到土地和國家、當局和朋友身上。默默摞在陌生書架上的資料夾,是對半生做的結算。
伊蕾娜已經適應了。她很驚訝並且清楚意識到了自己的驚訝。
伊蕾娜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好幾個月。月份插進了日曆。那上面沒有她能夠為之證明的東西。除了季節更替。
一個季節不會在下一個悄然登場之前就結束。
街角藥店上的溫度計在上升,下降。
臨街的栗樹光禿禿的,有白,有綠。
是啊,肋骨下面時不時來一下無聲的抽動,好像沙子在推移。
腹中空空。那空曠爬到了嘴裡。小腿上有撕痕,好像針線在跑。這些,伊蕾娜從鏡子裡是看不到的。
可是她看到了恐懼,那是沒有收到任何預警、某日忽從天降的恐懼。
也許鄉愁跟頭腦並無關係,伊蕾娜心想。只是自發而含混地棲身於思想的秩序之中。也許鄉愁是一種感覺,當你知道它是怎麼回事。知道它如何排遣。當你深一腳淺一腳走在街上的時候。
如果那就是鄉愁,伊蕾娜想,那麼我就是在自欺欺人。
施特凡把厚厚的資料夾撂到桌上。
研修專案,他說。
他臉色十分蒼白,把鬢角襯得像紙。
伊蕾娜掐了煙。施特凡看著菸灰缸。一縷紅光升起。
伊蕾娜迅速抽回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放在膝蓋上,好像手溜走了。
你知道嗎,施特凡說,我跟我的出生地沒有關係,一丁點兒瓜葛都沒有。
伊蕾娜曾通過別的事知道那個地方。那是一座小城,裡面住著一位作家。伊蕾娜讀過他的書。
把我跟這個地方聯絡起來的唯一東西,就是一條模型鐵路,在我爸媽家的地下室裡,施特凡說。
伊蕾娜知道施特凡的父親已經去世,母親健在。她一個人住在這所房子裡。
施特凡沒有提及那個健在的人,眼下在伊蕾娜看來,倒是一種刻意的疏忽。
鄰桌的男人把灰色圍巾的一端搭在肩膀上。他在聽施特凡說話。他借了個火,接著聽。
一到下午,我就待在這所房子的地下室裡,施特凡說。
伊蕾娜聽到模型鐵路和頭頂老婦人的腳步,走在光禿禿的地板上,穿行在不同物體之間。
你媽媽多大年紀了。
我一從地下室出來,就聽見她說話,施特凡說。她不是在跟自己說。她在演過家家。媽媽,爸爸,孩子。就連媽媽也不是她自己。她扮演的媽媽,是另外一個媽媽。不僅對於她,對於我來說,也是另一個人。她的目光看上去就像即將遭遇風暴的女人。
你知道嗎,風暴一來,我就到街上去散步,施特凡說。
女人們用皮膚感受風。她們被風暴嚇得心煩意亂。她們的目光好像能看出接下來幾年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們總在拿什麼去冒險。
是害怕變老,施特凡說。她們的脖子會越來越長,雙手會泛白。
戴灰色圍巾的男人彎下腰。
她們的步子晃晃悠悠,好像要把腿杵到天上。
施特凡講話的聲音太大了:
我掏鑰匙的時候很小心。我們回家的時候,我不想驚動她。
施特凡朝四周看看:
我把床鋪好,開講。我沒完沒了地講些跟我無關的事情。
施特凡的嘴溼乎乎的:
當第一串雨滴落下,我躺在陌生的肌膚旁邊。當床有了溫度,女人們都變成了透明體。只有一點讓人不太舒服。當我親吻她們的時候,我總是聽得見她們頭腦中噝噝作響。
伊蕾娜擼起衣袖,看看錶。伊蕾娜沒有看指標,而是看著錶盤上無窮無盡的關聯。
一個咔噠,在場的事與不在場的人等分成了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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