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2頁

伊蕾娜通過施特凡認識了托馬斯。在護城河邊。那時陽光溫暖。光線卻已經轉向下一個季節。

跳蚤市場上小販的吆喝聲伴著風穿過樹叢。風裡彌散著二手服裝和塵土的氣味。

跳蚤市場是被城市遺忘的諸多地段之一。在這些地段,貧窮把自己偽裝成商業。

這些地段荒無人煙,草木叢生:蕁麻、飛廉、西洋蓍。在伊蕾娜眼裡,這些都是另一個國家的草。

在這座城市看見另一個國家的草,讓伊蕾娜大吃一驚。她懷疑自己把草種裝在腦袋裡一起帶了過來。為了確定那些草並不是她的想象,伊蕾娜碰了碰它們。

伊蕾娜還有一個疑慮。她懷疑自己把鄉愁縮小、纏成一團裝進腦袋,以免被人認出來。她懷疑她的憂傷一露面就被瓦解。她懷疑在感官之上建立起一座思考的樓宇,目的是壓制感官。

托馬斯每個星期天都穿一件綠色的絲質襯衫。那絲料是蕁麻綠色。能兜風。

因為這件襯衫,這蕁麻綠色,因為伊蕾娜在草叢裡尋找著蕁麻,托馬斯和伊蕾娜之間有了一種親近。

伊蕾娜感覺到了這種親近。不過她腦子裡沒有閃過任何想法。

施特凡滔滔不絕。托馬斯少言寡語。他說自己名字的時候,伊蕾娜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她沒聽明白他叫什麼。

施特凡清楚地重複了一遍。跟托馬斯的漫不經心相比,那聲音實在太大太清楚了。

施特凡談到了巴勒斯坦人。橡膠子彈。以色列人和警犬。

施特凡從地上撿起一枚小石子。橡膠子彈裡的鐵塊也就這麼大,他說。可會致命。

說話間,汽車一輛輛呼嘯而過。傾斜的映象投射在護城河的水面上。沙鷗再也聽不見喧囂。它們邁著碎步。渾身髒兮兮。一副貪吃相。羽毛凌亂。

伊蕾娜看到了羅莎·盧森堡。在水面上,那張臉是黑灰色的,好像報紙上的氣孔。

托馬斯從施特凡手裡拿過一枚小寶石。

戴上。

托馬斯兩夜沒閤眼了。他離開了男友,要麼就是他男友離開了他。施特凡也不太清楚。

情感牢籠,施特凡後來對伊蕾娜說。這套該死的臨別演說。誰都知道非說不可。沒人知道為什麼要說。

托馬斯搬到了一條能看見那道牆的街上,施特凡說。

伊蕾娜認得那些街道。葉子和蔬菜堆積如山,小個子的男人站在山後面。水果閃閃發光,因為街道太狹窄了。甜橙晃得人頭暈目眩。

那裡的街道如此狹窄,走在裡面好像在爬山。

托馬斯會振作起來的,施特凡說。他多多少少已經習慣了。他是結過婚的人。

當時托馬斯還不完全是同性戀,施特凡說。他愛過一個女人好幾年。

托馬斯放棄了書店事業,施特凡說。他離開了這個鳥巢。

不過孩子,托馬斯跟這個女人有個兒子。施特凡沒說有關這個孩子的事。

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施特凡說。從那時起,三年以來,托馬斯都是失業狀態。

在伊蕾娜認識托馬斯的那個星期天,只是在伊蕾娜尋找蕁麻的目光和托馬斯綠色的絲質襯衫之間,產生了一種親近。

伊蕾娜當時沒聽見托馬斯的聲音。由於他當時太心不在焉,她也沒記住他的臉。

後來,當施特凡跟伊蕾娜講托馬斯時,伊蕾娜還知道了托馬斯的頭髮是亮色的。長髮飄飄。有時候,那一頭長髮與灌木叢擦肩而過。

幾天之後,托馬斯出乎意料地打來電話。他很過意不去。也許因為過意不去,所以他才講起了自己。

他說的事伊蕾娜都知道。施特凡告訴她的。不過她還是很樂意聽。伊蕾娜喜歡聽相同事件的不同版本:小城,妻子,孩子,書店。

同樣的句子「我曾經愛過一個女人,愛了好幾年」,這次聽起來卻不一樣。

第一次聊天之後,托馬斯問了個問題。以後每次聊天,他都會這樣問。現在,跟當初聊天時一樣,這個問題像是從談話中突然跳出來。托馬斯現在又問起這個問題,跟當初一樣,問得人毫無防備:你怕我嗎?

早在第一次聊天時,伊蕾娜就沒有被這個問題嚇著。不知為什麼,她對這個問題胸有成竹。

伊蕾娜每次都這樣回答:不。之後,托馬斯放下聽筒。

有一次,托馬斯沒有放下聽筒。他又前進了一步。

我怕你,托馬斯說。

就連這句話也沒有鎮住伊蕾娜。她如此沉著,以至於說「為什麼這麼問」的時候,聽起來心不在焉。

托馬斯以同樣的平靜回答道:

因為你把我看穿了。

托馬斯從不邀請伊蕾娜到自己家來。

有一天,托馬斯聊完天也問過他的問題之後,伊蕾娜像往常一樣匆忙說出「不」字之後,她也前進了一步,說:我想登門拜訪。

而托馬斯對這句話已有準備:什麼時候。

現在。

托馬斯說:好。

走在街上,因為忽覺兩手空空,伊蕾娜從地上撿起一片栗樹葉子。

電梯房很狹窄。說話有迴音。

伊蕾娜按了門鈴。她在門檻上尋找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葉子是黃的。門檻漆黑。

托馬斯開啟門。他從伊蕾娜手中拿過葉子:你從哪兒弄來的葉子。

托馬斯等待一個回答:他把葉子滑過自己的臉頰,自己先向屋內走去。

伊蕾娜站在門框上,透過窗戶看見另一扇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

為了留下而不是離開,伊蕾娜坐在了唯一一把椅子上。椅子旁邊是寫字檯。

寫字檯上有許多照片,照片上都是同一個人。是那個英年早逝的政治家。其中還有被伊蕾娜剪過的那張。當時那張是多餘的,因為跟牆上的拼貼畫不搭調。

托馬斯的目光越過伊蕾娜的肩膀。

我的翻版,他說。

怎講。

我跟他一樣。

他不是同性戀,你沒有權力,伊蕾娜說。

栗樹葉子擱在床上。

托馬斯朝葉子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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