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2頁,共2頁

我的人際交往都一個模式,他說。一開始是我依賴別人。後來卻顛倒過來。我總是掌權的一方。我不想那樣。一旦我掌權,我要為兩個人而剋制權力。另一個人聽從我。他為兩個人而感覺。

托馬斯坐在床上。伊蕾娜透過窗子看出去。假如你明白這些,她說。

托馬斯用葉子掃過他的手:

社交方面我不給自己權力。我有過機會,但是我沒有抓住。我有這種特質。我一直都知道我挺危險的,總是專注於我不想變成的樣子。

假如一個人知道這些,就不會這樣了,伊蕾娜說。

書架上的書中間有一雙綠色襪子。價籤還在上面。

我一直跟自己對著幹,托馬斯說,搞得自己一事無成。

光線灑到寫字檯的照片上面。

這點人家一看便知,托馬斯說,一看便知。都寫在我臉上呢,好像所有我沒做過的事都被我做完了。

伊蕾娜把其中一張照片拿到面前,幾乎貼到臉上。

托馬斯笑了。他把葉子放到床上,站起來:

我來檢驗一下,我過得怎麼樣。

托馬斯開啟櫃門,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我只會帶來不幸。我還從來沒有因為別的男人而離開過一個男人。我總是有很多原因。

托馬斯張開嘴唇。仔細看自己的牙齒。

你離開過很多人嗎,伊蕾娜問。

托馬斯點點頭。他在看自己的喉結。

然後你去找原因。

我從來沒去找過,我只是能發現原因。只有當我發現以後,我才知道的確是有原因的。糟糕的是,我一個人負擔不起我的不幸。於是我必須得找其他人幫忙。

庭院立著個腳手架,有兩天了。有十層樓那麼高。伸到了房頂。第十層用木板封頂。那是一個通道。

腳手架讓庭院顯得更深邃。也更狹窄。腳手架上發出木板和鐵板的噪聲:或刺耳或低沉,此消彼長。

嗡嗡的噪音一直不停。很有規律。捕獲它自身發出的尖聲利調。

噪聲從早上七點開始,一直持續到午後一兩點。這是一個工作日。伊蕾娜用眼睛參與了工作。

本來腳手架跟伊蕾娜和弗蘭茨有關。庭院的寂靜被腳手架打破了。而房間的窗子下面依然缺少一條街道。接骨木瘋長著。早上,齒輪的新一輪轉動就要遮蔽自然景觀。

接骨木糾纏在伊蕾娜和弗蘭茨之間:惶惶不安如她,捉摸不定如他。七點鐘,男人們登上了腳手架。其中一個很年輕,頭髮及肩,額頭上系一條髮帶,臀部又寬又平。他的肚子像有一隻巨大的燈泡藏在襯衫下面。這個年輕的工人看上去像個胖孩子。

這個工人有時會在腳手架上一邊幹活一邊吹著小曲兒。曲調很有節奏感,聲音不大,好像他正走在底下的平地上。好像他不想幹活,只想琢磨琢磨事情,吹吹曲子。

腳手架上每天站著五個工人。

伊蕾娜的目光在搜尋那個繫著髮帶、長髮披肩的工人。她朝他看過去。

除了眼睛看到的,伊蕾娜並不想對他做過多瞭解。她看著他融入到腳手架的噪音裡去。他的胳膊舉起又放下。接過別人遞過來的板條和鉗子。他不看任何人的臉。他長得不好看,從來不說話。

只有別的工人走到她關注的這個工人身邊時,她才注意到他們的存在。然而伊蕾娜並不關心他們在做什麼。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配合那個系頭帶的工人在腳手架上幹活。

現在,弗蘭茨大概能忍受這個庭院了,伊蕾娜想。這裡有一個腳手架,一天變一個樣。腳手架後面有一面牆,那面牆也一天變一個樣。

原先有隻鳥,經常飛到庭院卻不久留。它迷失了方向,常常在另一個季節裡鳴囀。自從有了腳手架,它便很少飛來,還沒等下落就已遠去。它沒時間啁啾鳴唱。一張開嘴,便唱出走調的歌曲。

現在,弗蘭茨大概能忍受這份不安了,因為寂靜沒有了,伊蕾娜想著。他現在或許會說,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很冷靜。這話弗蘭茨只能在寂靜的時候說。

下午,腳手架歇工了。伊蕾娜關注的那個工人已經走了。每天下午,腳手架上都空空如也,好像他再也不會回來,好像他吹著吹著口哨就迷了路,跟那隻鳥一樣。不像是在自己的季節裡唱歌。好像他在上樓下樓間找不到方向了。

庭院裡的寂靜把伊蕾娜趕到了街上。

你沒有手霜嗎,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問道。

沒有,伊蕾娜說。

他靠在一個關門的小吃鋪子邊,眼神不善。

他一開口講話,伊蕾娜就不再怕他了。

可惜。你們女人的手袋裡總是裝著這種東西的。

我家裡有。

你從哪兒來。

問這個沒用。

伊蕾娜走了。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耳朵裡迴響。

那問什麼有用呢。年輕人問。

托馬斯認識這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他住遍了所有老城區。有許多人還活著就已失去蹤跡,他只是其中一個。

他們經常處處留痕,行跡從一個角落轉到另一個角落,從不帶走任何東西。托馬斯說。

托馬斯認得站街的姑娘和小夥子們。

有幾年,他們讓自己的皮膚剔透光澤,眼睛光彩熠熠,就像溼潤的寶石。他們的瞳孔是深藏的隧道盡頭,是用生鏽管子做的半成品首飾。

瞳孔,托馬斯說,瞳孔好似眼睛正中的耳環。

年齡很快在大腿和臀部周圍枯萎。年齡駐足過的地方,混雜著香水和一團尿味。

那麼後來,後來怎樣了呢。在勢不可當的四季變遷中——當閣樓和地窖越來越昂貴,當頒佈禁止登上城市鐘塔的命令,當地鐵站裡的長凳被改裝成椅子、地鐵入口的鐵門夜間上鎖,當巡警隊從車站大廳裡走出來——他們變成了什麼樣。

在年初和秋天,橋下樹木和鋼軌之間有不見光的角落。夏天,公園長凳上,塑膠袋被當成了靠枕。夢,像夜和季節一樣長。那是頭腦之外的夢,夢裡的老鼠、兔子、鼴鼠和鳥使用相同的入口。

冬天,汽車伴隨紅燈和汽笛呼嘯而來。

睡著的人在僵硬中等待。警察和醫生不再喊叫。他們開啟卷尺,用石筆標記。行人前來圍觀。

在所有這些夜晚,音樂一如既往從酒館裡湧出。綠色的天鵝絨桌子上方,燈泡下面,白色的桌球滾進了洞。

那是些同時披著善和惡的人,托馬斯說。他們是雙重身份的天使,善在他們身上無所顧忌,惡在他們身上軟弱無助,以至於你不知如何應對。當你看到雙重身份的天使,你必須得換一條路走。

大部分人都有幸,托馬斯說,不必認識這類人。我不幸。或者,就那麼一點點幸運。就連我的不幸都不那麼明顯。我每天必須拗著自己的想法,為我的不幸做點什麼。

如果你不為你的不幸做點什麼,伊蕾娜問,你就幸福了。

不幸跟幸福沒有關係,托馬斯說。如果我對我的不幸袖手旁觀,我就會一籌莫展。它就像塊石頭,我沒法動彈。於是我必須得做點什麼,好讓它動一動。

伊蕾娜很想到小吃鋪子給那個戴鴨舌帽的雙重天使送去她的手霜。它就放在桌子上,鏡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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