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頁,共2頁

弗蘭茨來看伊蕾娜。

伊蕾娜旁邊的枕頭空著。

床單皺巴巴的。弗蘭茨已經起床。他弄出的動靜跟伊蕾娜的夢交織在一起。

只有當弗蘭茨站在窗邊不再作響時,伊蕾娜才醒過來。

櫃子反出刺眼的光。木料顏色太淺,需要一點陰影。

弗蘭茨朝庭院看過去。地毯的圖案緩緩流進桌子底下。桌布在動。

弗蘭茨手裡揉搓著乾癟的葉子。他把黃色的葉子從盆栽的枝蔓上扯下來。灰塵在他頸後打轉。或者那只是照進房間的陽光所致。

現在我終於知道,弗蘭茨說,你的房間讓我覺得少了什麼:窗子下面沒有街道。

伊蕾娜的回答如鯁在喉,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樓下庭院的草地上。草地在跟她作對,接骨木也在跟她作對。就連牆邊的鹽漬都在跟她作對。

這讓我緊張,弗蘭茨說。一座不臨街的房子。

伊蕾娜用目光搜尋晾衣繩。繩子空空如也,晃來晃去。

我知道,伊蕾娜說,這座院子並不安寧,只不過是寂靜。

弗蘭茨把黃色葉子放在窗臺上:

是啊,無法忍受這種寂靜的,恰恰是我的不安寧。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很冷靜。

伊蕾娜想走到桌邊,省得開口說話。可是她邁不開步子,因為弗蘭茨正看著他,一言不發。

伊蕾娜慢慢把身子靠回來,好像櫃子不准她碰似的:

我無能為力。

晚上,伊蕾娜出門走到街上。

人行道上有根菸冒著火星,似乎有人剛剛就地消失。

伊蕾娜接著長出了一口氣,心想:弗蘭茨再也不會回來了。

行人的眼裡只有眼白。瞳孔在黑暗裡悄悄遁跡。面部的每個器官都被照亮,被照得堅持不住了。

由於周圍太暗,被照亮的面部器官看上去就像影子一樣。

樹上的葉子是葉子的反面。樹是樹的反面。整個城市都是城市的反面。

一個男人站在角落。他的大衣袖子太短,手腕太粗。他拎著一個檔案包。又癟又輕。

伊蕾娜走過來的時候,男人在輕聲嘀咕著什麼。他聲音很輕,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冰冷。男人走進了廁所。伊蕾娜聽到他在門後面說話。

她的手指緊緊按著大衣兜裡的房門鑰匙:一汪水窪反著光,泛起波紋。伊蕾娜看見男人的生殖器挺立在水中。看到水面在波動。

鞋底傳來一根枯枝的斷裂聲,像一場突襲,讓人毫無防備。

窗簾店裡,伊蕾娜還是一個顧客也沒看見。一盞落地燈在棕色的天鵝絨旁邊燃著光。

機動車道上落下一個白色塑膠袋。一輛汽車駛過,塑膠袋驚起,又落到地上。它沒有翻成跟斗。

伊蕾娜聽到街的另一邊傳來三陣相同的聲音。短促的汽笛同時鳴起。其間還有行人的腳步聲。她看到了檔案包。

男人沒看出水窪裡的名堂,裡面的水波來蕩去。他的慾望尚未滿足。或者已經滿足。平息的慾望。

如果的確如此,內心的平靜會繼續把他驅進深夜。這種平靜要求畏懼。

男人的口哨聲聽起來就像在哼唱中踩過屍體。

接下來伊蕾娜站在了一個酒館門前。

當伊蕾娜一個人踏進酒館之際,一陣無助感來襲。還沒等坐到桌邊,她就問自己為什麼要來。不是來吃也不是來喝,不為小坐也不為聊天。也許,只是為了從街上走進一個房間。

當伊蕾娜想呼吸的時候,空氣裡充滿了木頭、牆壁和各種眼神。一切都錯綜膠合在一起。

那些面孔上的目光,喝的東西,跟伊蕾娜一樣。

有時候伊蕾娜希望能跟這些目光分享些什麼。只是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想那樣做,也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分享。這種相似沒有任何強制性。這種參與也是有一搭沒一搭,慢吞吞地。承受沒什麼必要。逃避也沒什麼用。也許用「容忍」這個詞,才適合形容伊蕾娜的做法。

當伊蕾娜一個人坐在桌邊看,當她要拿咖啡杯的時候,她的手總是在哆嗦。她的眼睛經常閉著。當伊蕾娜往吧檯看去,酒架上的瓶子好像在游泳。

伊蕾娜看服務員的時候,她的臉似乎瞬間變老了。

我覺得我已經很老了,一天晚上,伊蕾娜坐在酒館裡對施特凡說。二十年前我就這麼覺著。我十歲的時候,經常問自己,人可怎麼過接下來的時間,才能到二十歲。

太老了,施特凡說。

不,是很老,而不是太老。我覺得自己還不算太老。

您是不是也屬於昨天?吧檯邊的男人問道。我喜歡您。

男人的下嘴唇上掛著一根頭髮。

說昨天,我的意思是,我夜裡沒回家。

下嘴唇上的頭髮不是他的。又黑又卷,他沒有覺察到。

我無家可歸。義大利人。生在瑞士。第二代外國人。

我不是無家可歸,只不過身在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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