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的目光掃過書架上的書脊。
夜裡我們看不見邊際,托馬斯說。馬普托天亮以後,僕人就來了。稍後來的是乞丐。他們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桌子上堆滿玻璃杯,上面都是我們的手指印。我驚得目瞪口呆,因為我聽見僕人一邊叫嚷,一邊摔東西。他們在哄趕乞丐,用鞋子扔,用抹布、臉盆趕,直到那些乞丐再沒了蹤影。
午飯時間,我跟約阿西姆到了港口。之前我們剛在一條狹長的街道碰面。約阿西姆從使館出來,當時是他的午休時間。我打老遠就看見他了。還有誰會在這裡穿西服呢!街邊上有幾個乞丐,一些在吆喝,另一些只是躺在那兒。約阿西姆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只是在睡覺。我問過他,這讓他很不舒服。這座城市熱得冒火。約阿西姆的鋼琴在經歷漫長的旅途之後,終於抵達了碼頭。木橋在泊船處搖搖晃晃。我們站在那兒,拖著兩條細腿,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鋼琴只打了一半的包裝。在水邊熠熠發光。碼頭空落落的。約阿西姆來回踱步,頭上冒汗,頭腦警醒。他時不時微笑一下。我在他的嘴裡看見了鋼琴鍵。誰知道,托馬斯說,他在我臉上看到的是什麼?我總歸只是為一個外交官的隱蔽激情而存在。一個有鋼琴的人,一個獵取象牙的人。我想起了他寫給我的信,用尊稱寫的,只是為了掩飾我和他的關係。我討厭自己。約阿西姆回使館了。在他的汽車到達之前,我得負責看著他的鋼琴。我一輛汽車也沒看見。一小時後,我乘第一班船離開了碼頭,沒帶一件行李。
我愛吃縮水的蘋果,伊蕾娜說。
托馬斯朝街上望出去。
伊蕾娜用蘋果碰了碰他的手:
蘋果的口感軟綿綿的,咬下一口含在嘴裡,有一股餘味。
看上去也是這個樣子。軟綿綿的,你嚼得這麼慢,就是因為你覺得它不好吃。
這味道不是蘋果味。我不知道那是種什麼味道。蘋果在舌尖,就像深秋的陽光照在後腦勺上。人們只有朝反方向行走時才感覺得到。
我太久沒見過鳥群了。從前在晚上,在房子與房子之間,我總是讓我兒子看鳥群。上帝啊,到了晚上它們總是不斷改變方向,不知它們作何感想。
托馬斯指著頭上的天空:
兩隻鳥不成群,伊蕾娜說,也許是一對。只是當時在群裡。
托馬斯把手放在伊蕾娜的後頸上:
別用「一對」這個詞。看,它們多耀眼,就像飛揚的葉片。
伊蕾娜嚼了一小口,一邊嚼著,一邊感覺到托馬斯的手指的溫熱,搭在她的皮膚上。伊蕾娜吃到了蘋果核。
是像樹葉,還是像紙片,她問。
她把蘋果把捏在手裡:
蘋果吃完了,就消失了。
伊蕾娜笑了,把脖子從托馬斯的手心移開。
托馬斯揚起眉毛說:
現在你也要縮水了,先是你的胃,然後是你的脖子,接下來是你的臉。
伊蕾娜吃了一驚。她把手放在臉上說:
蘋果還沒開始消化。
她的聲音不太確定。
在另一個國家,葉片被分別叫作兩個不同的詞。一個詞是樹葉,一個詞是紙片。
那裡的人必須自己決定,想表達的是哪一個意思。
伊蕾娜看著她手上縮水的皮膚。托馬斯盯著自己的手說:
是啊,那兒的人說另一種語言。為什麼你總喜歡做對比。這畢竟不是你的母語。
你都說了好幾次了。
伊蕾娜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把蘋果把兒順著窗戶扔了出去。看著它在空中劃過的軌跡。
接著,伊蕾娜赤身裸體地躺在托馬斯身邊。皮下湧著熱浪。一隻溼漉漉的紅色安全套。腦子裡的一切都被清空。
外面天已經黑了。窗子裡透出斑斕的光。
伊蕾娜慢慢穿上衣服,想回憶起她是怎麼脫光衣服的。她渾身散發著汗味兒和跑了一半味道的香水。她希望自己並不存在。托馬斯把枕頭倚到牆上。
我原以為你是同性戀。這點我是知道的。
有時候我也破破例。伊蕾娜,我必須在你縮水之前抓緊時間愛你。
伊蕾娜找另一隻鞋。在寫字檯下面。伊蕾娜貓下身去才想起:是她把這隻鞋甩下去的。她之前坐在寫字檯上來著。托馬斯說:
你的腳趾很漂亮。
也許喜歡男人的男人才說這種話,伊蕾娜心想,喜歡女人的男人可不這麼說話。
托馬斯把被子拽到肩膀以上。
一切都在床上結束了,伊蕾娜想。
她看著貼在白色牆面上的托馬斯的頭髮。
我們別聊這個了。或者在你想聊的時候再聊吧。
我們聊不聊天都不重要。不管是聊縮水的蘋果還是鳥群,聊外交官還是站街的小男生。托馬斯,那些都不關我們的事。確切地說,我們卻總是想著事情跟我們有什麼關聯。本來我們所有的思考都是為了不必說出來。就算我們談論天氣的時候,我們也在想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中的一個總是這麼想。另一個感覺到了。我受夠了,托馬斯,可是沒別的辦法。
這太可惡了,托馬斯說。
伊蕾娜在黑暗中梳頭髮:
可惡,反倒不錯。是可怕,而且千真萬確。
天空比人行道更亮些。天空似乎是被照亮的。
我們不是雙重身份的天使,托馬斯,我們只不過是在晨昏交界處。
枕頭從牆邊滑下來。托馬斯下巴抵著膝蓋說:
你現在想做什麼,伊蕾娜。
伊蕾娜聽見人行道上有腳步聲。她朝窗邊走去,只看見香菸。那根香菸太白了,以至於憑它自己的顏色就把人行道遮住了。停靠的汽車。看不到腳步。卻聽見腳步聲。
外面,窗前,夜幕來了又走。於是伊蕾娜有種感覺:這是一個犯罪之夜,這是一座罪犯和偵探之城。裡面是兇犯與受害者,是像她一樣的人。
伊蕾娜拉上窗簾:
我們剛才叫出來了,托馬斯說。
托馬斯把伊蕾娜拉回到床上:
是啊,我們對著彼此喊叫。
縮水的蘋果開始消化了。我好像被燒乾了。
伊蕾娜穿上外套。
你發現沒有,伊蕾娜,當我們不喜歡彼此時,我們是多麼願意叫對方的名字。我們害怕彼此。
伊蕾娜拿起她的手包:
這並沒讓我們比原來更好過些。現在,我要走了。
你多好啊,還可以回家。我卻一直在家。
托馬斯開啟燈。把房間和自己亮出來,擋住了伊蕾娜。伊蕾娜把他推到一邊:
我這麼著急走,是為了避免對你發火。
紅綠燈就像眼睛。一種冰冷的安全感爬上伊蕾娜的身體。好像她正走在錚亮發光的紙上,同一個物體,從一張明信片跑到另一張上。她想要思考的一切都從那裡跑開。繼而,整個思路就像腦中的街區地圖。
斑斕的燈光裡,飛馳的汽車間,有個男人在行走。他走在白色的斑馬線上。斑馬線把街道分成各個方向。他的外套在風中飛舞,拉鏈的鋸齒被呈環形流動的汽車燈照亮。
庭院裡那個四邊形裡亮著燈。沒穿上衣的女人在說話,手在面前比畫著。腳手架上投下一隻桶的影子。接著,房頂後面,市政廳的鐘敲響了。
天已經亮了四個小時。
洗澡水來勢洶洶。水砸得皮膚生疼,好像有人在扔沙子。
伊蕾娜此刻光溜溜站在燈下,弓著腰,她驚訝於自己的肩膀竟沒有掉到腳趾上。
前屋的樓板在呻吟。
廚房拼貼畫上的男人,坐在空蕩蕩的天空底下。當伊蕾娜關上燈時,他還在看著伊蕾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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