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伊蕾娜決定,要問問一百步之後遇到的第一個人:你看見那個電工了沒有?
一百步之後,伊蕾娜卻沒法去問經過她身邊的那個男人。
五次了,伊蕾娜都沒法去問那第一個經過她身邊的人。
接著,伊蕾娜走到一座橋附近,看著橋下鏽跡斑斑的城軌鐵路。一隻鳥在啄一隻裂開的破鞋子。
有個男人,他走得很慢,從橋的另一頭朝伊蕾娜走來。
伊蕾娜等著他過來。他看著地。可能在聽著自己的腳步聲。
當男人經過伊蕾娜身邊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耳朵說:
你沒看見那個電工嗎?
男人在兩步之間站住了:沒看見,不知道。
他不再說話,轉過身去。
伊蕾娜用一隻眼睛盯著他的後背,用另一隻盯著鐵軌。
當男人的後背到達第一片房子的時候,伊蕾娜不能確定,那個慢悠悠沿街走遠的人,是不是她。
街道空落落的,斜斜的光線照亮了房子。
那隻鳥飛走了。
樹影像柏油路面上的巨大凹陷。那後面是鐵路隧道。
隧道的後面呢,伊蕾娜自問。她想用剛才那個男人的話來回答,想給這句話一個明確回答:
說過了,沒看見,不知道。
伊蕾娜開啟前廳的燈。脫掉鞋子。在鞋裡面發現一粒小石子。拿著它走進房間。走得很快。
伊蕾娜在等待,等著房間裡的燈熄滅。因為她不知道格奧爾格是誰。
玻璃窗裡反射出燈的形狀。它掛在那兒,因為外面很黑,往庭院中央看過去,它又像一顆白球掛在一條繩子上。
伊蕾娜手裡捏著小石子,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兒。最後,讓它掉進花盆的泥土裡。
窗臺上有根睫毛。伊蕾娜吹了一口氣,睫毛貼在了木頭上。
伊蕾娜把手指頭弄溼,粘下那根睫毛。她知道那不是她的睫毛。又把它扔進花泥。
電視裡在播放一個樂隊的表演。音樂和光線交織在一起。伊蕾娜被排除在外。
她把雙手放到桌上,用額頭感覺手的存在。伊蕾娜還感覺到了別的什麼:在某一瞬間,肯定是某個關鍵時刻,她把一切都錯過了。
伊蕾娜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瞬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識別。就連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伊蕾娜都不知道。
她走過起居室,把燈全部關上。先是前廳的。然後是廚房的。接著是浴室的。最後是臥室的。
伊蕾娜躺在床上,感覺看見了自己的眼球在發光。
伊蕾娜想起那個發光的四邊形:
一個小房間,一盞夜明燈,房間角落裡有一張大床。床腳有個冰箱。夜燈開著。
一個男人赤裸著躺在床上。女人沒穿上衣,站在床腳,把褲襪和內褲順著一條腿脫下來。
她的手摸向脖子,解開一條沉沉的棕色項鍊。項鍊有三排扣。她把項鍊放到冰箱上面,動作不緊不慢,似乎整個人都專注於那條項鍊,好像她脫衣服只是為了摘掉項鍊。
她忽然看了一眼床,好像在為自己會心一笑。她摘下手鍊。手鍊上有三排棕色搭扣。她把手鍊挨著項鍊放在冰箱上。
她側了兩次頭,從每個耳垂上分別摘下一隻耳環。每隻耳環有一個棕色搭扣。兩隻耳環也放在了冰箱上。
女人咯咯笑著開啟了冰箱門。一盞燈,亮得如同夜燈,發出強光,照著她的腹部。
女人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空盤子。她把項鍊、手鍊和耳環都放到盤子上。再把盤子放回冰箱,然後關上冰箱門。男人就在此刻關上了夜燈。
黑暗中,女人在呻吟,男人在喘息。
接下來,冰箱裡的燈亮了。與此同時,夜燈也亮了。
女人從冰箱裡拿出小盤子。
她慢條斯理地,完全在自己身上忙活起來,戴上項鍊、手鍊和耳環,好像跟那個男人睡覺只是為了重新戴上這些首飾。首飾在晃動。棕色搭扣是葡萄園裡活生生的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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