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2頁,共2頁

你說過,我應該給你看看城裡的紫羅蘭。還有紫色的花。

售貨員微笑道:

這是翠雀花,也有紫色的。

他指著另一束花。

紫色的我見過,伊蕾娜說,白的倒沒有。

請拿白色的,托馬斯說。不要包裝紙。

他把花舉到伊蕾娜的頜下。

聽見了吧,這是翠雀花。

你說不相信你看到的東西。

伊蕾娜聞了聞花,說:

沒有氣味。

托馬斯注視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接著是尾隨這個男人的一條狗,或者他總是通過男人身後的狗轉而看男人。

伊蕾娜把花束朝下拿著。翠雀花的刺碰到了人行道。

托馬斯把伊蕾娜的頭靠在自己的大衣上。

托馬斯低頭的時候,伊蕾娜用拇指和食指攥住了一綹頭髮。伊蕾娜把頭髮拉到嘴邊,張開嘴。

嘴唇之間,從一個嘴角到另一個嘴角,她發現托馬斯的頭髮越發稀少。直到完全消失。

我認得東方的國王們,伊蕾娜說,我很害怕。你也害怕,你不認識他們。

有時候,托馬斯說,當你說話、打手勢的時候,我就認識他們了。

也許當我在這裡說東方國王的時候,他們已經成了西方的國王。

伊蕾娜把指尖放在嘴上。

托馬斯有節奏地晃著膝蓋:有區別嗎?

伊蕾娜的指尖散發出翠雀花的氣味。

也許吧,伊蕾娜說,因為我們的願望總是不一樣。

我的和你的?托馬斯問。

不,是我的和我的。我們自己的願望:當我們窒息的時候,我們特別想被淹死;當我們凍僵的時候,我們又特別想出汗。

托馬斯抬起眼睛說:

有時候人們大概以為我們沒有理智。我們也不需要理智。為了活著,我們只需要感性的力量。你知道人們是在哪裡發覺的?在起風的大街,在露天的站臺,在一座又一座路橋。人們在那裡如此恬不知恥而又輕率妄為,不知天高地厚。

有時候,伊蕾娜說,我看見路過我身邊的人過得都挺好。他們沒有目標,只有感性的步伐推著他們走過大街。腳步會彼此傳染。風吹過我的臉。我覺得所有樹上的葉子好像都在我的大腿間呼嘯。我越來越沒把握。天知道萬一我也過得好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托馬斯說,當我有錢並且單身的時候,自我感覺最好。然後我就可以不用想自己的事情上街。我感覺不到自己。我可以毫無緣由地大笑。我試穿襯衫、鞋、圍巾,直到筋疲力盡,沒法再往自己身上穿。也沒法再看鏡子裡的自己。有時候,我把自己混淆成別的人,混淆成那些走在另一個方向上的人。

試累了我就穿著襯衫去收款臺。總是襯衫,總是在鞋和圍巾之間出這麼個岔子。我原想買雙鞋,結果卻為襯衫付了錢。

當我眼珠骨碌碌看著貨架上的灰塵,那樣子十分陰險。衣服上到處都掛著線頭。白衣服上的黑線頭,綠衣服上的紅線頭。還有開線的紐扣。

我試了一件襯衫,只是為了把那個開線的紐扣拽下來。我把紐扣藏在旁邊一件襯衫的口袋裡。要麼讓它掉進一個旅行包。或者一隻鞋裡。

我選了很久的襯衫,直到發覺累了。領子不能打皺。釦子不能開線。上面不能有線頭。

走在街上,購物袋沙沙作響。我步履輕快:我覺得就快等不及了,我要回家,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走進房間,開啟燈。我把身上的衣服扯下來,眼看著它們落到地上。穿襯衫的時候,我在發抖。我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接下來,我的眼裡只有襯衫。

襯衫是我房間裡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在房間裡的所有東西當中,它脫穎而出。

看著我的臉,我好像第一次看見自己:我有一張臉,我很願意變成它的主人。我喜歡我自己。我撫摩我的生殖器,洗澡,對著自己呻吟,就像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呻吟。我親吻身上所有能自己親吻到的地方。我像一個陌生人一樣跟自己做愛。

必須讓這件襯衫過上一夜。我故意把它這樣掛到椅背上,以便我能從床上看到它,並且每次一開燈就能看見。說不定我忽然醒過來,只為看看這件襯衫。

可惜當我把一件新襯衫放在房間裡時,我從來沒醒過。買東西讓我渾身疲憊,睡得很香。早上,一切都結束了。這件襯衫跟其他襯衫毫無二致了,就像房子裡所有東西一樣:它再也沒有價值了。它再也不出類拔萃了。

我穿上襯衫。穿好之後,先照照鏡子。我有一張臉,我不想成為它的主人。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前一個白天借用了某個人,夜裡睡覺時又把他還了回去,托馬斯說。

你多久會有這麼一次,伊蕾娜問。

去問社會救濟管理局吧,托馬斯說,一個月一次。

一個月一次,夠了,伊蕾娜說。

現在,你怎麼看我,托馬斯問。

如果我讓你覺得很噁心,那麼就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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