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掂量到第五隻鞋時轉過身。她沒有把鞋又放回去。女人穿上自己那隻從街上帶進來的鞋，走了出去。
女人的長筒襪在大腳趾處有個洞。她彎了彎腳趾，像要把腳趾藏起來似的。她在長條鏡子裡尋找一個目光。她找的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伊蕾娜的。她找的是售貨員的目光。售貨員對這裡如數家珍。鞋碼大小，價格高低。
那些到店裡亮出襪子的女人穿什麼尺碼，售貨員全都心中有數。
售貨員又並排擺上幾雙鞋，反正鞋架夠長。
跟伊蕾娜腳上穿的同一款鞋，也在架子上。
音樂聲聽上去有氣無力。就像懸浮在室內的沉悶空氣。似乎歌詞不搭調。
售貨員吹掉鞋上的灰塵。
粉紅頭髮的女人已經走了。走到外面大街上，走進城市。
伊蕾娜移步向門口。走得很慢，以免惹人注目。她並不想跑開。她想要消失，就像那個女人一樣消失。
伊蕾娜等著售貨員的聲音。
那鞋是您偷的，那聲音會說。還會指著伊蕾娜的腳說。
伊蕾娜冒汗了。她知道自己將無法否認這句話。
她將無法駁回這個指控。她將一言不發。
她將會相信售貨員的話。她會想起，她穿著襪子從家裡出來。想起滿是砂子的人行道已經溼透。想起掛在襪子上的菸蒂跟著她走了好幾步。伊蕾娜開始跑起來。
綠色和黑色斑紋的石子像雨滴灑在柏油路上。像雹子打下來。四處濺落。
伊蕾娜的項鍊斷了。
她彎下腰，感覺到小串珠沿著後背溜下去，好像脊柱散了架。
她站直身子。抬頭看商店的牆。櫥窗上方是幾個陽臺。
兩個男人走過，相互聊著什麼。他們沒有踩到小串珠。
一整夜都在下雪，其中一個說，我們早上把名字寫在了斜坡上。
冬日裡的愛，另一個說。
伊蕾娜聽著他們談話。兩個背影漸行漸遠。幾個路人匆匆而過。自己的想法一片空白。尾隨其後，只為聽聽別人在談些什麼。
飛馳的汽車噴濺起潮溼的風。打到臉上一陣溼涼。
兩個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緊貼在一起。一輛腳踏車超過了他們。
一顆項鍊上的小串珠姍姍來遲，現在才掉到伊蕾娜的鞋面上。
伊蕾娜朝兩個背影的反方向走，走出了他們的對話。緊張中再也聽不到路人口裡的句子。她聽著行駛的汽車。路燈變紅的時候，車搖搖晃晃，終於停了下來。
伊蕾娜觸控一件皮大衣的袖子。大衣很柔軟，好像要呼吸。
兩步之外，伊蕾娜站在一把紅色雨傘的下面。
那兩個背影講的是什麼地方呢？伊蕾娜大聲問。哪個斜坡。
街道另一邊的男孩穿著一件舊皮夾克，他也邊說邊比畫。
女孩揹著一個書包。不說話，點著頭。
女孩走到門口，沒有道別就走進一個髒兮兮的庭院。
男孩站在敞開的門口，望著她的背影。
誰若是跟一個新郎離開這座庭院，誰若是從這僻靜的地方帶走一個新娘，一準不會幸福。
男孩還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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