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獨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2頁,共2頁

伊蕾娜算了一下,她什麼時候到的。他打量著伊蕾娜,從腳開始。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想從嘴裡說出來的是什麼。他邊說邊問,好像一切都是走馬觀花。接著再看一眼自己在跟誰說話。

伊蕾娜腦子裡想起了什麼又忘了。沒有一個想法跟她有關。她的箱子還放在樓梯間那兒,在門旁投下一個影子。沒有哪個念頭強迫伊蕾娜留下來。也沒有哪個讓她離開。

房東把倒垃圾用的鑰匙塞到伊蕾娜手裡。

伊蕾娜拖著箱子上樓。

一條走廊穿過她的身體。接下來是廚房,浴室,房間。徒有四壁。伊蕾娜是後來才發現廚房還有個灶臺的。那是房東走了以後。她還發現灶臺上有一個裝鹽的密封玻璃瓶。

箱子一直放在走廊裡沒開啟,好像伊蕾娜只剩下半條命。她不能思考,也不能離開。她試了一下,看還能不能說話。話是否已說出口,她卻全然不知。

伊蕾娜順著牆找一個放床的地方。

我是個猶疑不定的人,一個聲音說道。

您是哪位,伊蕾娜問。

猶疑不定的人。

您打錯了。

那聲音笑了,是弗蘭茨的聲音。

一個猶疑不定的人,你不知道這個詞麼。

不太知道,伊蕾娜說。

我也是,弗蘭茨說。我昨天去學校,本應該交作業的。一路上我就編造各種藉口,演練著。其實都不是藉口。我就是想撒謊。等我站到教授面前的時候,我不知道哪個謊更好用。我還沒來得及張嘴,教授就看著我說:您猶豫了這麼久,都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您是個猶疑不定的人。

鍾在嘀嗒。撥號盤落滿灰塵。

我想去看你,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去,弗蘭茨說。

猶疑不定的人,伊蕾娜說,一個罕見詞。表面指猶豫不決者,實際卻指一個不再遲疑的人。

知道嗎,伊蕾娜說,你在另一個國家時的聲音跟現在不一樣。就算你不故意拿腔,那聲音跟現在的也不一樣。

我說話的時候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前我聽不見自己。我對著自己的耳朵說話,或者我說的話穿耳而過,弗蘭茨說。

一個孩子躺在一張寬寬的床上。他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胳膊枕在腦袋下面。

孩子閉上眼睛笑。

邊睡邊笑,這可不行!媽媽說。等你長大了,你會有一張大床。

她抓著鞋帶拎起孩子的鞋。鞋子晃來晃去。

現在你睡得不省人事。夜裡床會更大,寶貝兒。

孩子看了看她。然後他閉上眼睛。

她夜裡會害怕,女人說,即便睡在她的兒童床上。那時候,她就爬到我們這邊來。

她微笑著,好像還有話想說。

孩子睜開眼睛,打著哈欠:

說早安。

孩子看著伊蕾娜的嘴,大叫道:

說早安!

伊蕾娜說,你沒睡著。現在不是早上。如果你非要的話,我可以說日安。

女人把孩子拉到跟前:

我們擋著您看床了。

她給孩子穿上鞋。

我也覺得這個床太大,伊蕾娜說。

女人給孩子繫上鞋帶,頭也不抬地說:

一張婚床。要是一個人睡,就沒什麼意義。她讓孩子站到地上:

我在另一側看了一些單人床。

女人彎腰的時候,一綹頭髮慢慢滑到了耳朵上。然後,像剛散開的髮束一般滑過臉頰,滑過嘴角。

伊蕾娜感到手腕上的脈搏在跳。寬寬的床墊子套著繡花的套子,看得見縫紉工人幹了的舌印,像蒼白的、半開的鋼筘。

我本來想要一張客房用的床,伊蕾娜說。

這個晚上,天空還是消失在庭院上方。草也不見了。

因為牆太黑,跟天空和草地一樣黑,所以,牆也不見了。

一個四邊形在發光。

從長度上看,這個四邊形應該是扇門。可是,那麼高的地方還有光。伊蕾娜知道了,那是一扇窗。

四邊形後面是一個房間。每天夜裡,都有個男人跟在穿運動衫的男人身後進屋。他穿上一件大衣。沒多久,一個女人走進房間,然後脫掉上衣。夜夜如此。

穿運動衫的男人每晚都來了又走,穿大衣的男人也每晚都不見蹤影。

脫去上衣的女人留下來。她在說話。

每天晚上,這間房裡肯定還有一個人,一個伊蕾娜沒見過的人。

那個四邊形之所以每晚放光,一定是因為這個人。

由於外面燈光如此灰暗,伊蕾娜不敢脫衣服。她坐在床邊。脫了鞋。伊雷娜和衣躺下。她看著自己的鞋子立在床前。

伊蕾娜蓋上被子。

想保持閉眼很難。

眼瞼太短了。光線穿透了睫毛。眼皮之間的光線如此刺眼,好像那個房間裡的光從下面鑽進來,似乎地面的光正照進眼睛裡。

伊蕾娜把臉轉向牆裡邊。

牆上有明顯的四邊框,比牆的其他部分都要白,不過不如石灰的白。那更像是皮膚的白,那是一個後背。

伊蕾娜透過皮膚看見了肋骨。後背在呼吸,比牆的其他部分要溫暖。伊蕾娜想弗蘭茨了。

伊蕾娜感受著背部的溫度,床的溫度,衣服和皮膚的溫度。

每一種溫度都不一樣。

被子的邊緣圍在脖子上。伊蕾娜感覺自己好像被埋葬了。

她的眼瞼變長,長到覆蓋整張臉。

伊蕾娜的眼瞼覆蓋了整個房間。

慢慢地,眼瞼合上了。

在長長的陰影裡,像百葉窗一樣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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