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房間的地面被刷成了深棕色。房頂和四壁的光線都被它吸走了。庭院的牆也是這個顏色。
這裡怎麼能住人呢,施特凡問道。
伊蕾娜聳聳肩。她不認識上一個房客。施特凡認識兩個波蘭人。
要幹上兩三天,施特凡說。打黑工,你知道的。
兩個波蘭人一大清早就來了。他們帶了兩個旅行袋,從裡面拿出打磨機,放到牆邊,然後脫了鞋。
其中一個人看了看庭院,搖搖頭。另一個用指尖拭了拭地面。
鑰匙,站在窗邊的男人說。
來自東部的臉,伊蕾娜心想。她認得那種疲憊,不是因為辛苦,也不是缺乏休息。
你們從哪裡來,伊蕾娜問。
波蘭,窗邊的男人說。
波蘭什麼地方。
男人說了個地名,伊蕾娜沒聽懂。她點了點頭。
灰塵太大了,拭地面的男人說。
伊蕾娜把電話和鍾用塑膠袋包起來。
我晚上再回來,伊雷娜說。
窗邊的男人陪她走到門口。他穿著襪子,踮著腳尖。他把門從裡面鎖上,掛上鏈鎖。
整個庭院充斥著打磨機的嗡嗡聲。
伊蕾娜從城裡回來的時候,兩個波蘭人已經走了。打磨機裝在旅行袋裡,立在門後,磨掉兩塊地皮,有四個餐盤大小。靠牆立著空飲料瓶和礦泉水瓶。菸灰缸裡有抽了一半剩下的菸頭。聞起來像另一個國家的煙。
三天以來,兩個波蘭人都摸黑過來,摸黑離開。三天以來,他們就這樣脫了鞋穿著襪子踮著腳尖在房間裡走。三天以來,每當伊蕾娜經過庭院,或穿行於接骨木和草叢間,打磨機都在嗡嗡作響。牆上的每扇窗子都在響。
每天晚上,靠牆而立的空瓶子都增加了幾個。
伊蕾娜在另一個國家所熟悉的疲憊感,經過三天沒有任何改變。伊蕾娜知道,這疲憊滲透在每個毛孔裡。疲憊意味著危險。兩張臉的毛孔裡充滿對打磨機噪音的恐懼。
三天過去了,什麼也沒有改變。除了地面的斑塊越來越大。到了第三個晚上,那斑塊跟房間一樣大了。
伊蕾娜買了一張明信片。卡片上是一個游泳池。黑白相間。水面上露出的頭是灰色的。
岸邊有一個象棋盤,上面擺著棋子。棋盤下面有水在盪漾。下棋的人站在水裡。他們在思考,直視著照片。這是一張下棋者的卡片。下棋的人是照片上的風景之一。
一個男人獨自坐在一邊,雙手託著下巴。他在往水裡看。攝影師給下棋的人拍照時,好像並沒注意到他。這個獨坐一旁的男人,不屬於照片。
下棋者的卡片,在伊蕾娜眼裡成了那個獨坐一旁者的卡片。只有這樣,卡片才像是一個沒有完結的事件。
兩天以來,自從伊蕾娜買卡片到現在的兩天裡,那個獨坐一隅的男人發生了變化。對他來說,剛剛過去的時間似乎比兩天要長。
伊蕾娜把男人坐著的岸上部分剪了下來。剪刀沒碰到象棋盤。
男人蜷縮著躺在水面上。伊蕾娜把池水也剪了下來。男人掉進了伊蕾娜的手心。
因為他對我來說並非無所謂,我竟差點把他淹死,伊蕾娜寫在一張紙上,就像你受不了大海一樣,他也受不了游泳池。
弗蘭茨,給你寫信的時候我很猶疑。有一種慾望,它令人乏力。此刻,當我給你寫信,我的手就快要睡著了。
伊蕾娜摺好信紙,把那個男人也塞了進去。他就像躺在雪地裡。strong對他而言太晚了。就好像一切已經過去多年。/strong
伊蕾娜在信封上寫下馬爾堡。全部用大寫字母。好像這樣才夠寫滿。然後是弗蘭茨的地址。
伊蕾娜茫然站在信筒前。投信口下面寫著:其他方向。其他方向赫然寫在信筒上,就像馬爾堡二字赫然寫在信封上一樣。
印著游泳池的卡片躺在廚房桌子上。伊蕾娜把手探到男人坐過的地方。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甲。
那本來可以是個關於某塊不起眼的手指甲的故事,假如伊蕾娜沒有把那張游泳池的卡片從廚房拿進屋裡的話。
卡片旁邊有個男人,只能看見背影,旁邊還有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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