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在路上,施特凡說。
售貨員站在擁擠的小店裡。
從外面看,紀念教堂好似內藏一個洞穴:石牆掉渣,黢黑潮溼。再往裡面是售貨亭的燈光。
售貨亭裡滿是同一個樣子的商品。
那麼弗蘭茨呢,伊蕾娜問道。
耳環上的寶石閃閃發光,從這一個到另一個。施特凡的下巴動了一下:
不算經常。或者算是吧。
各種顏色的玻璃燭臺,每個上面都託著一滴蠟,它怎麼都不落下來。它滿溢位來,美得令人心痛。
那就好像人再也流不出眼淚的樣子。
弗蘭茨一個人住麼。
可能吧。
燭臺之間,有個女人,如果沒在微笑,就是在看書。一個男人走過來吻了她。他吻她的時候,她正在看書。看完這一句,最後一句。她把書合上了。
施特凡只是盯著柏油路:
我跟弗蘭茨只是通過他妹妹認識的。我跟她曾交過朋友。她從來不一個人生活。
男人是來跟女人交接班的,伊蕾娜想,這時女人把書合上了。女人沒有走。她一邊撓著頭髮,一邊看著男人。
馬爾堡離這兒遠麼,伊蕾娜問。
施特凡看著她的臉。
法蘭克福呢?
問這個幹嘛,施特凡說。弗蘭茨去旅行了。
我不去那兒,問問罷了。
這兩個人,伊蕾娜想,到聖誕節時不用買燭臺了。他們把燭臺裝箱帶走了。
聖誕節,伊蕾娜想。
就是把內臟掛在冷杉木上的時候。
我得出趟遠門,施特凡說。
他吻了一下伊蕾娜的臉頰。她看著他的臉。
我一回來就聯絡你。
臨時難民營前面豎著一個黃色牌子,上面有個畫了紅叉的照相機。
一套居室,辦事員說。下週您就可以入住了。搶得很厲害。您很幸運哪!輕易搶不到。
他說出一條街的名字。對伊蕾娜來說相當於沒說。他還說了城中某個地區的名字。這個地方伊蕾娜倒是聽說過,就是不知道具體在哪兒。
他說了好幾條街道的名字,還說了怎麼到達,以及房子的地址。
地鐵和公交車,他說。您還是願意坐地鐵的,對不對?您得經常坐坐公交車,可以看光景。您還不認識這座城市。您原來住的地方有地鐵麼。
沒有。
我想也沒有,他說。
額頭中間的皺紋,抬頭紋,變深了。被帽子壓過的地方,壓痕跟皺紋似的。帽子此時放在辦公桌上。帽簷的寬度有手指頭那麼長,蓋住了一塊桌子邊兒。或者坐計程車,他說,您最好坐計程車。
是的,伊蕾娜說,我最好坐計程車。
然後,您到房主那兒去報個到,他說。他知道您要來。您行李多麼。
一個箱子,伊蕾娜說。
傢俱呢。
沒有。
哦,那麼您儘快買張床吧。
他笑道:人類最好的發明就是床。
地鐵裡坐著一個穿靴子的女人。一個穿涼鞋的女人站在她旁邊。
這是所有季節裡最緩慢的一次失控,伊蕾娜想。
從床到衣櫃,都得好好打算。strong從心裡對接下來的日子作一番想象。/strong
也許想象裡有睡眠,伊蕾娜想。有皮膚的溫度。還可能有光線打在地上的顏色。有東南西北,或者有公園在附近。還可能有一條高速公路。或者有橋在附近。或許有一本書。
等我有了房子,一切自見分曉。
外面機動車道上一陣陣嘈雜聲,辨別不清是哪裡發出的。機動車道本身就是噪音。
上面冰霜覆蓋。下面則是一番自編自演的熱鬧景象。
霜落在城市的某些地方,便不再離開那裡。那些地方在被涉足之前,就已無從辨認。
那些地方不在街角,路口或橋樑,而是人們想象中的庇護所。
那些地方靠近樹叢。
一個女人站在一棵樹下大聲叫道:「雷奧!」她把大衣領子高高立起,手放在樹幹上,大拇指和食指在樹皮上張得大大的,好像這個女人的手總是這麼張著似的。哪怕在手指併攏的時候,也是如此。
女人匆忙看了一眼頭上的樹枝。一隻狗朝她跑過來,猛喘著粗氣。
過來,寶貝兒。女人說。說完這句,她喘得更猛。
狗和女人在樹下這塊冰冷之地,感到同樣的疲憊。
伊蕾娜邊走邊閉上眼睛。她走得磕磕絆絆,戰戰兢兢。
伊蕾娜剛才走過的地方根本看不出什麼。跟街道本身相比,那段路比街道既不高也不低。
橋上駛過一輛警車。警笛開路,一路向下,號叫聲迴盪在光禿禿的樹叢間,聽著像是在炫耀警笛的幸福感:這個城市的什麼地方在流血。
您之前住在哪兒,房東問道。
難民營。
您打哪兒來。
伊蕾娜說了另一個國家的名字。
那邊有誰。
伊蕾娜說了獨裁者的名字。
這個人名聲可不太好,他說。
他在前邊帶路,穿過院子。伊蕾娜看見光禿禿的接骨木和小草。看見窗戶的反光。窗子都是關著的。窗簾合著。走廊上有個白紙做的輪子在轉動。整個一層都聽得見。伊蕾娜也能聽見,因為院子裡太安靜了。
您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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