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弗蘭茨。孩子們都這麼叫你。
他沒明白這個問題意義何在。沒作聲。灰色的眼睛,牙齒頂著嘴唇,犬齒的邊緣就像一片薄薄的白色鋸子。
我喝醉了,可你居然說德語。你沒喝醉,怎麼會說德語。
伊蕾娜走到窗邊。向外面看。
這個我明天再告訴你。
弗蘭茨不省人事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睡著了而且還是張著嘴睡的,他的嘴巴很乾,嘴唇像海岸的碎石一般粗糙。
伊蕾娜看著窗簾一直垂到地上。她呆呆地望出去,望著海天之間的黑色平面。弗蘭茨的手在睡夢中動了動。光線之下,睡著的臉被白色的床襯得若即若離。
一股慾望向她襲來。那不是慾望,而是一種無機物的狀態。那狀態屬於石頭和海水。屬於貨運火車和門以及上上下下的電梯。
外面黑色平面上,鋪著深夜筆直的鐵軌。
臉上吹過的風,讓伊蕾娜感覺到房間位置很高。星星刺進她的額頭。海水湧向腳下很遠的地方。
不,伊蕾娜對窗外說。
她走到洗手池旁。她用手捧著喝了口涼水。她關了燈。像弗蘭茨一樣,和衣睡在另一張床上。她感覺到,狹長小道里的房間向視窗延伸,伸進空空的平面,那裡的黑暗更加凝重。
伊蕾娜在黑暗裡哭不出來。
伊蕾娜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直到天光將眼皮開啟。
弗蘭茨光著身子從浴室裡走出來。一道光斑順著牆面,灑到床邊。弗蘭茨坐到了床沿上。
昨天晚上,他說。
你怎麼來這兒的。
我記不清楚了。
我也不大清楚,伊蕾娜說。我申請了出國。
這是最後一個夏天。我在等護照。
弗蘭茨點點頭。
我把你拖回來的,伊蕾娜說。你可真沉。
弗蘭茨摩挲著伊蕾娜的手指。
這片海,弗蘭茨說。
伊蕾娜看向房頂。她摸著床邊的那道光斑。
弗蘭茨把伊蕾娜的手指從光斑裡拽過來親吻。他看見自己那張空蕩蕩亂糟糟的床。然後歪著腦袋望向窗外。太陽很大。
村裡人吃什麼。
魚。
早上呢。
魚。
孩子們呢。
魚。
伊蕾娜感覺到,她的眼淚順著鬢角滑進耳朵。
我想洗個澡,這總比哭好。我身上還帶著昨天的味道。
弗蘭茨壓在她身上:我想和你睡覺。
那道光斑在旋轉,閃爍。接著,伊蕾娜的頭腦閉合了,眼睛也閉上了。她的目光在整個身體裡搜尋著內部通道。她在感受弗蘭茨,感受他的骨骼,彷彿那骨骼屬於她的身體。
身體很熱,它找到了對的語言。當伊蕾娜說話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跟著思考,在沉思。
之後,伊蕾娜跟弗蘭茨來到了火車站。弗蘭茨坐車回馬爾堡。
伊蕾娜的兜裡有張紙,上面是他的地址。伊蕾娜的腦子裡,還有那幅沙子繪成的圖。弗蘭茨放楊樹葉的地方,是馬爾堡。弗蘭茨放石頭的地方,是法蘭克福。
伊蕾娜不願去想離別。
然後火車開走了。
伊蕾娜穿過楊樹大道走進村子。在一座房子前,她看見晚上在酒館外玩耍的一個小孩兒。風在吹,樹叢在伊蕾娜腿邊搖來晃去。
看不見了,弗蘭茨說。
伊蕾娜說,就忘了吧。
胡說,弗蘭茨說。
伊蕾娜走到郵局。伊蕾娜買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是港灣。
伊蕾娜寫道:
其實我根本不希望你給我寫信。那樣我得給你回信。而我是想主動寫給你。二者不是一回事。
你估計什麼時候能來,弗蘭茨之前問。
伊蕾娜先寄出了卡片。她讓卡片從信筒掉向馬爾堡。聽到它被開啟,就好像它不再完整。信筒空空。
信筒的筒底發出的,是不安的聲音。不安的,是伊蕾娜自己。在焦急中等待著她的護照。
電話員在吃魚。
能望到遠方的房間,伊蕾娜大聲說。
電話員微笑著:從嘴裡拽出一枚尖尖的白色魚刺。
接下來是海在咆哮。伊蕾娜已經走了很遠,沿著海岸。
伊蕾娜走得很快。她想準時到達。
她錯過了兩個晚上。
伊蕾娜在沙灘上站住了。樹叢只是被風吹動著。
男人沒在那兒。
海水在拍打著小船。撕扯之餘,又把它推向沙灘。木頭嘎吱作響。
伊蕾娜聽到了聲音,是咯咯的笑聲。
一棵楊樹搖曳著。不是被風吹的。楊樹後面站著那個男人,在摩擦著他的生殖器。
他腳下的沙灘上坐著三個姑娘。她們在吃魚。她們在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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