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鐵籠裡烈火煉鳳凰

劍神傳 司馬翎 第1頁,共2頁

「我們當然可以,不過你的情形比起那些未曾得到而去追求的人情形不一樣啊!」

朱玲堅持道:「哪裡不一樣?只要不是我自己背誓洩漏秘密,老天不該罰我。」

石軒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玲妹妹,你可知道你自己長得太美麗了麼?自古道是天妒紅顏,咳,這些話我的確不忍說出來,可是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得天獨厚,反而還要要求很多。此所以自古紅顏多薄命,正是因為她們要求太多的緣故。你必須謙讓一點,處處覺得比別人多邀天寵才對。試想以宮天撫、張鹹這兩人,都是傲視宇內,不可一世的人物。但他們在你面前,卻俯首貼耳,甘作情奴。這是什麼緣故?你可曾想過?」

朱玲驚道:「石哥哥你這番道理,似深奧而其實十分平凡,我怎的從未想到過。」

石軒中嘆口氣道:「有時我想起你的容貌,心中登時像塗抹最絢麗的色彩。但同時又不禁十分悵惆,怕的是天妒難以解救。每當我記起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的詩句時,便更加驚懼,玲妹妹

朱玲聽他說得深沉有力,不由得也驚懼起來,不知不覺掉下兩行珠淚。

她這個絕代美人珠淚才拋,四下登時變得天昏地暗,玉慘花愁。

石軒中海道:「唉,我說了什麼話,令你傷心難過呢?」

朱玲伸出白玉似的纖手,溫柔地摩挲他的面龐,道:「沒有,沒有……我只是怕一旦有什麼風波,又要和你隔別。山長水遠,天高地闊,竟不知何時才能相逢,故此害怕。」

她盈盈舉袖,把淚痕拭乾,又道:「但我這樣想未免太像杞人憂天,對麼?」她口中說得硬,其實心裡仍然十分紛亂,重重陰影橫亙胸中,連呼吸也有點兒受到妨礙。

石軒中嘆息一聲,虎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凝視著心上人。

朱玲被他的眼光迫得無處躲藏,忽然又灑下珠淚,紛紛滴在衣襟上。

石軒中柔聲道:「玲妹妹別哭,我們不如走吧。」

朱玲腳尖微點,輕靈地飛到一枝楓樹下面,哀傷地四望一眼,盡是蕭瑟秋色。當下幽婉地唱道:「柔腸脈脈,新愁千萬疊。偶記年前人乍別,秦臺玉帶聲斷絕。雁底關山,馬前明月……」石軒中聽著聽著,一時忘了過去把她拉走,反而惆然地沉醉在她悽愴怨慕的歌聲中。

朱玲扶著楓樹,檀口輕張,又以悲傷宛轉的聲調唱道:「相思夢,長是淚沾衣。恨滿西風,情隨逝水。閒恨與閒情,何日終極?傷心眼前無限景,都撮上愁眉……」

石軒中聽到「恨滿西風,情隨逝水」兩句,已覺得滿胸悲鬱,惆悵難堪。及至最後唱到「傷心眼前無限景,都撮上愁眉」這兩句,不由得深深瞥一眼瑟瑟秋林,以及那頹唐的夕陽。眼光再落在朱玲面上,一時為之感慨叢生,頻頻嘆息。這眼前的景物以及豔絕人復的人面畢竟有一天不知逝去何處。興念及此,哪能不撮上愁眉。

朱玲意猶未盡,復又含淚清歌。石軒中側耳細聽,那歌詞是:

「惟酒可忘憂,奈愁懷不觴酒。幾翻血淚拋紅豆,相思未休,淒涼怎守?老天知道和天瘦。強登樓,雲山滿目,遮不盡,許多愁……」

嗚咽幽揚的歌聲,在楓林中飄蕩迴旋,久久不散。

石軒中猛可大吃一驚,想道:「這個兆頭大為不吉,今日我們才算是正式重見面目,卻這等悲傷悽切,難道日後是個悲慘結局?」這個念頭有如滾油烈火般煎熬著他的心,使得他長嘯一聲。飛縱到朱玲身邊,猿臂一伸,便把她抱起。直向林外飛躍出去,生似要擺脫這裡的愁雲慘霧。

他的腳程極快,朱玲宛如騰雲駕霧,但覺耳邊生風,景物直向後面疾如電掣般掠進,大約走了五十多里,前面一座高山,拔天而起,恰恰擋住去路。朱玲在他耳邊道:「石哥哥,那是什麼山?」

石軒中停住腳步,仰頭四望。只見青山聳天,夕陽把山上的樹木都抹上金色,景色光明燦爛。他長長嘆口大氣,道:「這裡才是人間,剛才那個樹林太令人鬱悶了。」

朱玲忽然笑道:「這裡屬關洛地面,我本極熟。但反而問你這裡什麼山,真是傻氣。」

石軒中道:「管他是什麼山,我們上山遊賞一會如何?」

朱玲欣然同意。石軒中把她放下,兩人攜手走上山麓。那兒因夕陽已被另一個峰頭擋住,是以景物甚覺清幽。

石軒中道:「玲妹妹,你把清音大師獨門玉龍令符的絕招都仔細教我如何?」

朱玲哪會拒絕,兩人便在山麓上亮劍練習。石軒中在這幾日間本已大略識得,因此不消多時,已經學得甚為純熟。他可又勾起那日和清音大師較藝時,自己那一下神妙絕倫的身法。

朱玲知道他在想什麼,便勾住他的手臂,一面向山上走,一面問道:「石哥哥,你如果老想不起來,是不是一世都要想呢?」

石軒中道:「當然要想。」她噘一下嘴唇,便不言語。

兩人走到半山,忽見右邊遠處有一個溪澗。靠他們這邊的澗邊,長滿了楓樹,一片霜紅。但在溪澗對面,卻長滿高插入雲的翠竹。朱翠交映,份外鮮明奪目。朱玲指點給石軒中看,道:「石哥哥,你看怪不怪?不但一邊紅一邊緣,十分搶眼。特別是那些翠竹,分明僅是一層兩丈許的竹陣,宛如籬笆般遮住了溪澗那邊的景色。我們過去看看好麼?」

石軒中正想到微妙欲悟之處,聞言便道:「那邊不過也是些樹木山石而已,絕不會有什麼奇景,你別打斷我的思路好麼?」

朱玲嘟起小嘴,道:「不說就不說,我自己過去看。」

石軒中忙拉住她,陪笑道:「玲妹妹別怪我,是我不對,但我贊成再往山上走,那邊絕沒有什麼看頭。」

朱玲得回面子,便也一笑道:「我還是要過去一下,你且坐著等我一會兒。你要跟去我也不準呢!」石軒中知她要做什麼,便笑了笑,徑自坐在草地上。

朱玲疾奔過去,走到溪澗邊一排楓樹下,回頭望處,只見石軒中盤膝端正地坐在草地上,雙目瞑闔,流露出一副深思冥索之狀。她自個兒搖搖頭,憐惜地想道:「石哥哥為人外和內剛,只要有一口氣在,也將不肯放過這一式劍招。可是此事究非容易之舉,他如想得出來,那也罷了。假如終於想不出來,則必定十分痛苦。」想了一會兒,驀然記起自己本要過山澗對面的竹林後解手,便趕快躍過那寬達兩丈的山澗。

洞邊的修竹長得又齊又密,朱玲撥開竹枝,走進林內,但覺光線為之一暗。當下解手畢,結束停當,便再向前走。走了兩丈許,陡然出了竹林。放眼一望,只見前面便是一座極為寬大的山谷。山谷中矗立一座古剎。遠遠望去,只見牆頹瓦墜,粉至剝落,竟然是座年久失修的古寺。

朱玲惋惜地嘆口氣,想道:「若然這座古剎,依然是紅牆綠瓦,金碧輝煌,我便可以把石哥哥取笑一頓。誰教他剛才說過這邊不會有什麼呢?」想罷正要轉身回去,忽然大大一愣,原來在那荒寺內殘垣敗壁中,隱約見到一個紅衣女子一閃而沒。

「妙極了。」朱玲在心中叫道:「假如此寺有好人匿伏,不管是佛門的敗類也好,是其他盜匪的巢穴也好,總可教石哥哥向我賠個不是。」當下隱入樹林內,定睛細看那座古剎。因是居高臨下,故此凡是寺中露天之處,均可看得清楚。但看了片刻,卻無任何跡象。

朱玲暗忖自己絕不會眼花看錯。想了一下,決定自家先下谷入寺一探,然後才回去告知石軒中。她想到便做,使個身法,飄飛出林,極快地隱在兩丈外的一叢樹後。再相準前面的地勢,憑藉山石或樹木掩蔽身形,不消片刻,已落到谷中。

寺門已殘落不堪,門上刻著寒山古寺四個大字。門內本是一片園子,然後才到達大雄寶殿。卻因荒落太久,是以草枯木調,白石鋪的直路佈滿苔薛。她暗自聳聳肩,驅走心中因寺中一片陰森之氣而引起的疑慮。

「我什麼樣的虎穴沒有闖過,還在乎這座破寺麼?縱然寺中有什麼怪異,大不了是黑道悍匪而已,怕他何來。晤……有一點必須防備,便是大凡佔據這等荒涼寺作巢穴的黑道中人,必定帶著幾分邪氣。我切勿被他們裝神弄鬼的伎倆駭著。」

當下朱玲摸了摸肩上的太白劍,然後走入山門。前面的大雄寶殿,大門敞開,殿內一片陰暗。相隔雖僅四丈,卻已看不大清楚裡面光景。她輕盈地沿著白石路走過去,一面忖道:「假如走進殿中,卻見到香火尚存,白煙嫋嫋,那才駭人聽聞哩。」

這時已走到臺階邊,她剛一跨步,陡然轉念想道:「我還是回喊石哥哥一道來探視這座古寺吧。這兒一派森寒陰暗的氣氛,令人十分不舒服。」這個念頭一掠而過,然而她卻沒有轉身出寺。因為她跟著又想到自己本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物,如何能無端端害怕起來。

走上臺階,先向大雄寶殿內張望一下,只見殿中陰陰暗暗,到處皆可見到蛛網與及灰塵。她並不魯莽,先凝神查聽,沒有什麼聲響之後,這才跨入殿中。

一陣陰風從身後拂到,朱玲打個寒噤,耳中忽然聽到咿呀之聲。這聲音不但刺耳驚心,而且顯得十分神秘。她疾然回頭一瞥,只見本來敞開的大門,此時已被一扇木門掩住了一半。另外尚有一扇木門,也已掩到一半。

這種神秘的現象,加上那陣陰風,更顯得十分怪異可怖。白鳳朱玲玉手抬處,已把肩上的太白劍掣出來。白森森的劍光在殿中陡然打個閃,她一下子便躍到門邊。那扇未曾關閉的木門尚自發出刺耳的咿呀之聲,但已變得低微。跟著已完全消歇,大殿中以及整座古剎,復又陷入無邊的寂靜中。

原來另外這扇木門掩到一半,便已停住。朱玲從門縫中向外一望,只見殘陽尚有照射在遠遠的山頂上。她鬆了一口氣,忖道:「大概是此寺荒廢日久,我猛然進來,帶起風力,便把木門帶動。絕不會是有什麼鬼怪之類。」想到鬼怪兩字,心底微覺一寒,但她終於捺住懼意。

殿兩邊俱有門戶,可通後面。朱玲不肯把太白劍歸鞘,倏然躍過去。還未曾躍到大殿側門,忽又聽到咿呀一聲。回頭望時,只見那扇半啟的大門,此刻完全關住。

她暗自咬咬牙,想道:「若有什麼怪異之事出現,我憑手中的太白劍,過去就給他一劍。」轉念又想道:「可是人能和鬼怪之類相敵麼?若然他不畏刀劍,我如何是好?」這時殿中一片陰暗,因為大門已閉,是以連那一點象徵光明的夕陽也看不見。

一陣陰風從側門那面吹拂過來,朱玲機伶伶地打個寒噤,驀然仗劍疾躍出側門。只見外面是條走廊,廊上一片圓杏,卻有七口棺木,齊整地排列在廊下。她倒抽了一口冷氣,突然止步。原來她一齣側門,便彷彿見到一排七口棺材,其中一具的棺蓋似乎動了一下。

朱玲雖然不是普通的女子,無事便愛大驚小怪。反之她的膽子倒是挺大的。不過她並非無神論者,深信天地間實有鬼神這類東西。但又相信假如不是運黴時衰的話,絕不會碰上鬼怪。問題在於這座古寺本來就夠陰森可怖,加上剛才那大雄寶殿的木門無風自閉,也不見有人跡。復又陰風陣陣,令人彷彿到了幽冥地府。這就不免疑神疑鬼起來。

她定定神,後悔地想道:「假如石哥哥在此,那就不會有事了,憑他胸中那一股浩然正氣,任是什麼厲鬼妖祟也得退避三舍。」想起石軒中,膽氣在不知不覺間漸漸壯大。放輕腳步,飄到那一排七口棺木之間。

適才棺蓋微動的,正是第三口棺木。朱玲落在棺木旁邊,側耳細聽,卻沒有絲毫聲息。她先抬目四顧一眼,只見廊外是個院子。此時草枯蒿死,牆頹瓦壞,到處都張著蛛網,觸目一片破落荒涼。走廊再走過去,不知轉入什麼地方。那道門雖是開啟,裡面卻黝黝暗暗。

她強自笑一下,在心中對自己道:「朱玲呀,早先你還想到別讓自己被江湖上裝神弄鬼之輩嚇到。現在四面沒有什麼異狀,何必相驚自己,自己嚇嚇自己,這柄太白劍鋒利無匹,就是有什麼怪物,只消一劍掃去,定必斷為兩截。」想到這裡,自家無端打個寒噤。眼前彷彿見到兩截黑黝黝的東西,那是被她的太白劍攔腰斬斷,變成這樣。這刻兩截均滴著紫黑色的血,但仍然跳跳蹦蹦地向自己撲來。

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假如真有鬼怪出現,那等邪物極可能在被斬為兩截之後,仍然能夠繼續補人。她用力閉眼睛,陡然運足真力,聚在劍上,其快如風地向第三口棺木刺下去。

太白劍鋒利無匹,能夠斬金切玉。再加上她的內家真力,非同小可,這一劍刺下去,縱然是一具石棺,也能夠由上而下刺個窟窿。這時但聽嗤的一劍,太白劍如摧枯拉朽,刺透那口棺木。

白鳳朱玲笑容剛剛浮上面上,驀然聽到棺中發出一聲長嘆。她駭得出一身冷汗,禁不住退開半步,睜大眼睛,緊盯著那口棺木。棺蓋喀喀連聲而響,漸漸開了一道裂縫。

朱玲儘管心中極驚,卻又不甘立刻逃走,仍然凝立觀看。那面棺蓋響聲越大,裂縫漸闊。朱玲的目光何等銳利。忽已瞧見棺蓋之內竟伸出一隻手掌,托起石制棺蓋。這隻手掌若是人掌,倒也罷了。誰知竟是一隻白骨森森,毫無皮肉的手掌。她打個冷戰,全身毛髮都豎立起來。

那面格蓋越託越高,由腕骨一直露到前臂的骨頭,白森森的,令人見而作嘔。

朱玲驚怖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她極快地想道:「假如有人在棺中,利用這枯骨手掌托起棺蓋,竟然能把我白鳳朱玲嚇走,這不是大大的笑話麼?」此念一生,膽氣稍壯。忽然又是一聲嘆息,從棺中傳出來。宛如這具棺中的骷髏,因受了傷而無力把棺蓋立刻托起。

喀地一響,那面棺蓋又長高了大半尺。朱玲儘管疑惑棺中另有活人假裝,但身軀卻有如泥塑木雕般,紋絲不動,竟沒有俯前察看。一陣陰風捲入院中,只見枯蓬敗草,隨風而起,貼著地面旋轉不休。棺中突然傳出一陣奇異的響聲,宛如人在倦怠之時,偶然伸腰,腰骨所發生的脆響聲。

朱玲的眼睛睜得益發大了。只見白影一閃,棺內竟露出一個骷髏頭。

朱玲這一回不能不信,出了一身冷汗。本想伸劍過去,用力壓住棺蓋,不讓那骷髏走出棺外。可是力不從心,手臂完全不聽指揮,根本就動不了。她在心中大叫一聲石哥哥,暗忖這番性命休矣。

那骷髏頭頂了一回,骨節運珠輕響,棺蓋倏然又托起半尺。還差一點兒便完全推開。朱玲面無人色,進退不得,一似只有等死的份兒。

要知白鳳朱玲本不是無膽的人,但此寺的確有一種特異的氣氛。尚未入寺之時,那座荒涼的山谷已叫人心中感到不安。及至入寺之後,觸目均是死氣沉沉的景象。尤其那大雄寶殿,陰森無比。那扇木門無故自閉。這種種跡象,均叫朱玲在心中早已印下有鬼的印象。而她平時又不是不信鬼神的人。這刻親見骷髏托起棺蓋,四下陰風旋卷。任她一身武功不比等閒,這刻也全不管用。

正在駭怖之時,那個乾枯的骷髏頭又發出一聲嘆息。突然間砰地大響,原來棺蓋倏然蓋上,那具骷髏已倒回棺中。朱玲慶幸之念尚未浮上心頭,耳中又聽到走廊那邊的屋內,傳來一聲低沉和奇異的呼救聲。這呼救聲竟是個女人嗓音,因此朱玲心頭突然一震,矍然張望。

天色漸暮,院子也有點兒昏昏黃黃,陰風陣陣,從那黑暗的門內坎刮出來。她驀地退了兩步,不由得為之舒了一口氣。敢情她現在已經能夠動彈,不似剛才只有呆立等死的份兒。忽然又是一聲低沉的呼救聲,傳入她耳中。

朱玲咬咬銀牙,仗劍一步一步走過去。前面那道黑暗的門戶,就像魔窟鬼洞的入口般,森嚴地等候著自投羅網的人。她可沒有打算進去救人,但她認為最低限度,到門邊去張望一眼。然後急速地逃出此寺,找了石軒中才一道再來。

這一段走廊,朱玲走得異常謹慎,決定只要一有什麼異狀,立刻飛身縱上屋頂。但一直走到那道門戶時,仍然沒有任何可怕的事物出現。她向門內瞧瞧,原來門內是座佛堂,光線極為暗淡。她必須運足眼力,才看得見佛堂中的情形。眼光掃到左面的牆邊,忽見一個紅衣婦人,面孔向著牆壁。雙手向上伸出,像是被釘在牆上。她彷彿還見到這個紅衣婦人的身軀微微動彈。當下勃然而怒,忖道:「原來此奸邪所踞,竟然把女人釘在牆壁上……」

正在想時,那紅衣婦人低沉地呻吟道:「救……命……救……命……」朱玲橫劍護胸,躍將入去,「咿呀」響處,身後的木門忽又無風自閉。佛堂內突然變得黑暗無比,一陣幽咽聲不知從哪裡升起來。角落中有鬼火隱現浮動,那種碧綠的顏色,十分可憎。

朱玲倏然大喝一聲,撲到那個紅衣婦人背後。尖銳的喝聲尚在佛堂中嗡嗡響時,她一伸時,抓住那紅衣婦人的手臂。那婦人的手臂方一入手,便覺一陣冰涼,而且除了衣袖之外,便是枯骨。

朱玲大吃一驚,慌忙鬆手。只聽那婦人低沉地嘆息一聲,直如早先那棺中骷髏的嘆聲一般。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雙腿一軟,差點兒沒跌倒地上。

佛堂一片黑暗中,驀地升起一陣慘厲低沉的號哭。宛如禁錮在這佛堂中的怨魂厲鬼,都乘機哀哭起來。登時一片啾啾鬼嗚,悲哀中又含有淒厲的氣氛。

朱玲已無法動彈,她好像見到佛堂中有數十個白衣人飄忽往來。行動之快,無與倫比。除了鬼魂之外,再沒有能憑空凌虛往來的人。四壁慘綠色的鬼火一眨一眨的,隱現不定,偶然有三數點飄落地上,一閃而沒。

朱玲處身在這鬼域中,驚得全身麻木。叮地一響,手中太白劍已掉在地上。一條白影迅疾如風地飄到她身後。朱玲倏然感到脖子一陣冰涼,跟著有人在耳邊冷笑,她為之一陣痙攣,竭力尖叫一聲。但叫完之後,卻只會發抖,腳上寸步難移。那陣冰涼之感由後頸移到前面,冷笑之聲,縈迴耳邊。

且說在山腰的石軒中,一直瞑目沉思。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好像聽到一下尖叫聲。他警覺他睜開眼睛,瞧見殘陽已墜,四面一片暮色,但朱玲還未回來。

「剛才的尖叫聲,好像是玲妹妹發出的,但她有一身武功,人又機智無倫,想來不會有什麼事吧?我匆要庸人自擾。」當下便拋開這個思想,仍然閉上眼睛,再追尋方才中斷了的思路。

但他心中隱隱不安起來。那一聲尖叫,雖然聽來相距極遠,如不是正好瞑目沉思,一定聽不見。但在這空山中,人跡不至,何來女子尖叫之聲。他僅僅閉目坐了一會兒,便忍不住站起身來,向山澗那邊眺望一下。

暮色蒼茫中,楓紅竹翠,這兩般顏色已分不大清楚。

石軒中徐徐踱個圈子想道:「罷了,拼著給玲妹妹取笑我多慮,也得去那邊看看她才好。」當下展開輕功,一連幾個起落,便縱到那片楓林之下。

澗水潺潺而響,還有山風敲竹之聲,組成一闋天籟。

他微笑一下,想道:「這排竹樹因太齊整,無足賞玩,但聲音倒是悅耳動聽得很呢。」一面想著,一面躍過山澗,朗聲叫道:「玲妹妹……玲妹妹……」側耳一聽,並無迴音。他不禁咦了一聲,又喊了一聲玲妹妹。

須知石軒中的叫聲雖不高亢,但暗運丹田之力,故而在二十丈之內,極為清晰。朱玲如若聽到,斷無不答之理。此所以石軒中不由得奇怪起來。但他天性堅毅,越是碰上事情,便越是從容鎮靜。這時留心向竹林內走進去,心中極快地推想朱玲因為何事遭遇沒有回答他。

石軒中才走了丈許,便已略略放心,只因他已想出了兩種可能:

第一個可能是朱玲因發現了什麼事故此離開此處,而遠遠跑到另一個山頭。但必不會是遇上仇敵。如是遇敵的話,她一定會設法驚動自己。第二個可能是她故意捉弄自己,說不定當自己躍過山澗之時,她已悄悄回到原先的地方。等他因找不到她而空自著急一會兒。第二個可能性最大,因此他略略放下心,自個兒微笑一下。心想等見到她時,必須囑她暫時不能開這種玩笑,以免偶有疏虞,為仇敵所乘。

走出竹林,放眼一瞥已見到谷中有一座佔地寬廣而破舊的古剎。石軒中大吃一驚,毫不猶疑,立即向山谷疾撲下去。原來那座古剎方一入眼,只覺荒涼得可怕。他一面提氣輕身,縱撲下去,一面想道:「這寺縱然久已沒有和尚棲居,但也不應荒涼頹敗至此,一似歷經數千年光景。」

他雖然有所疑惑,但在未曾查明朱玲的確失陷在此地之前,不須隱蔽行蹤。是似一直撲奔山門,抬頭已見門上橫刻著寒山古寺四個大字。

石軒中極快地忖道:「果真是寒山之中一古寺,破敗零落一至於此,直似是經過一場浩劫。不知冷妹妹可是無意得見此寺,故而獨自下谷一探。」想到這裡,已踏入山門。

走在那條白石路上,兩旁的枯樹死水與及遍地荒蕪之景,令人觸目心驚。他又想道:「這寺荒廢得陰氣森森,必定有山精木客之類盤踞其中,縱然沒有,也不似是善地,等找到玲妹妹之後,即速離開此地為是。」

大雄寶殿的門敞開著,門框黝黑,佈滿塵埃。石軒中一直走入殿中。腦後一陣陰風過處,木門呀地響聲,竟然關閉住。石軒中頭也不回,憑著一對夜能見物的神目,掃瞥殿中一匝,便向後面側門走去,

出了側門,只見廊下一排七口棺柩。石軒中目光銳利,僅僅在一瞥之間,已察覺六口是上好楠木打製,但第三口棺柩卻是石制。他並不在意其中的不同,直向長廊末端望去,只見那扇門內,光線甚為黯淡。不過因為他神目如電,倒也看得清楚,乃是個佛堂光景。

石軒中沿廊走過,經過那七口棺柩時,突聞勒勒連聲,那最後的一口棺柩,木蓋直向上掀起來。這位青年僅客本來去勢極快,眨眼間已越過那排棺木。但詫疑之心一起,登時真氣一沉,身形便直線墜在地上。他虎目圓睜,威光四射,緊緊盯著那口棺柩。卻見格蓋倏然下落,恢復原狀。

石軒中一定神,徐徐舉步走近去,剛到了棺邊,忽見格蓋直掀起來。石軒中反應何等靈敏,格蓋一開,便已退飛了丈許。身形剛剛站穩,只見棺中飛出一具骷髏,直挺挺地向他撲到。

這具骷髏來勢雖快,但石軒中眼神更快,已看出這骷髏全身均長出盈寸綠毛。連面上的枯骨也佈滿一層綠黝黝的長毛,形狀可怖之極。

石軒中更不尋思,抬手一掌拍將出去。嘩啦啦暴響一聲,罡氣過處,那具骷髏竟被擊得四分五裂,飛散在四五丈以外。他一掌擊出,猶恐不濟事,身形一晃,已斜斜飛開三丈。

那人骷髏來勢洶洶,卻不堪一擊。此刻散佈地上,連鬼嘯之聲也不聞。

石軒中先是皺皺眉頭,繼而仰天一笑,心中忖道:「這等鬼怪,何足道哉。」笑聲方歇,斗然大驚想道:「不好,此寺既有鬼怪,若然玲妹妹已入此寺,恐怕遭了毒手。哎呀,猿長老曾說此後必有災難,玲妹妹不信,我也不大相信,誰知無意中竟出現這麼一處地方。」

這一驚非同小可,宛如已見到朱玲臥死於一個陰暗的角落。他一下躍入佛堂之內,又是呀的一聲,身後的門無風自閉。佛堂內登時暗淡之極,四壁現出紅熒熒的鬼火。跟著鬼哭之聲,從四方八面浮升起來。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條白影。石軒中運足眼神一看,只見那人全身白衣,袖裙都極長,把雙手雙足都矇住。

這白衣人離地丈許,懸空冉冉走動。說他走動其實不對,原來這個奇怪的白衣人全身僵硬,手足均不動彈,便在空中飄移,他看不到白衣人的面目,因為一來白衣人位置太高。二來他一頭長髮披垂下來,把面容遮住。

石軒中一抬手嗆地一響,已掣出長劍。那白衣鬼怪本來越飄越近,及至石軒中一亮劍出鞘,登時又飄移開去,遠離三丈以外。

石軒中膽大氣壯,事實上他並非不怕,而是朱玲的安危,使得他無暇害怕。這時見那白衣鬼怪似乎怕他手中之劍,心中一定,忖道:「我平生少有如此慌亂過,且鎮定下來。若然我自己也不能保全,更無法救玲妹妹了。」

這麼一想,登時收攝心神,凝神定慮,運功調氣。然後以神目一瞥佛堂中,只見綠熒熒的鬼火,都附在壁上,生似有人把磷塗在牆壁而不是鬼魂出現。

他攏住眼神,再一瞥那飄浮在空中的白衣鬼怪,忽然發現了一事。暗中哼了一聲,那顆心已不似早先那麼躁急,那原是因朱玲處境的危險而令他急躁不安。他呻吟一聲,手中長劍無力地下垂,蹬蹬蹬連退數步,靠在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