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軒中猶疑一下,道:「在下的確希望能試上一下,這種機會實在難得。只要您老不怪在下失禮的話,自當遵命。」
老人仰天打個哈哈,道:「這才像個大俠的風度。來,別耽誤時間。」說罷,他隨手摺了一根樹枝,長約兩尺。
石軒中掣下背上長劍,抱劍行禮,道:「就請您老賜教!」
朱玲退開一旁,大聲道:「石哥哥,你務必用盡全力才好。」
老人道:「她說得對。」一面走過來,這一走動,迥異早先龍鍾老態,也不似常人一步一步地走,卻是十步縱躍,猶如猿猴。
石軒中收攝心神,抱元守一,等候對方這位宇內共欽的前輩劍客的一擊。
老人清嘯一聲,雙足頓處,身形忽然破空而起。直飛上四丈餘高,然後一翻身,頭下腳上,那樹枝更是伸在最前面,電射而下。這一罩撲下來,登時響起尖銳勁烈的破風之聲。
當老人快要補到石軒中頭上之時,朱玲已看出老人精絕的功力所在。原來那根竹枝,初時毫無異狀。但當老人星馳電掣般沖瀉而下,快要到達百軒中頭上時一忽然何加靈蛇吞吐,宛如已化為一支鋒利大匹的長劍,而與老人的身體合而為一。
這種至高無上的劍術,朱玲尚是第一次開了眼界。心想石哥哥如能學到這一下身法,威力自當又增加幾分。
這時石軒中上身微抑,劍尖斜指天宮,正當對方下撲來路。在那立即接觸的一剎那間之前,他仍然屹立不動,宛如淵停嶽恃。那種沉凝的氣度,別說泰山崩於前,就是有人在他背後刺上一刀,也彷彿不能令他驚亂似的。光是這一點,又令得朱玲佩服到五體投地。心想自己縱然面壁十年,只怕也不能練到如此地步。
雙方突然一齊動作,只見石軒中剝尖一顫,嗡的一聲,化出四點寒光,嚴密封住頭頂。老人下衝之勢何等強勁。但因石軒中眼力奇佳,劍尖所化的寒星中,其中之一居然及時點在他樹技尖端上。因此使得老人這一招之內許多變化,無法施展出來。
老人大喝一聲:「好劍法。」身形借力破空又起,飄落側面尋丈之遠,然後道:「老夫第二劍立刻開始了。」石軒中朗聲應道:「老前輩請。」
老人吸一口氣,身形暴然漲大不少。驀地呼一聲,又欺到石軒中身邊,手中樹枝竟已遞到石軒中面門。石軒中素來以輕功見長,但這老人身法之快,也令他十分吃驚。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見石軒中身形忽然斜飛開去。朱玲雖有一身武功,以及鬼母嫡傳的遊魂遁法,有神鬼莫測之機,但此刻竟也瞧不出石軒中乃是如何閃開的。不由大喜想道:「單憑這一下身法,便可以和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爭一日之長短了。」但那遍身白毛、形如老猿的老人,身法也快得出奇,原式跟蹤急追。手中樹枝尖端本來離石軒中面門不及半尺,如今也僅僅被石軒中縮開了半尺,合起來才不過是一尺距離。
兩條人影疾苦飄風般在草地中繞了七八丈大的一圈子,石軒中居然擺脫不了那老人。
朱玲上時花容失色,驚駭得連呼吸也為之停住。原來她也算得是個大行家,是以知道只要再繞個圈子,那位老人身子和速度諧洽之後,那時候只要真力一吐,樹枝不必刺到石軒中,也足以把石軒中震死。
石軒中本人何嘗不知。他比朱玲還多瞭解的一點,便是知道這位老人此時已仗著一股至清至虛的真氣,使得那麼大的身軀輕如無物。因此不論他閃避得多麼快,但仍能跟著他身形帶起的風力,如影隨形地跟著他迴旋進退。
這原是剎那間的事。石軒中身形不停,但手中劍已斜斜上翅,劍尖指著對方握著樹枝的手指。剛剛又轉了半圈,石軒中已能夠吐出長劍,直取對方腕掌指三處。
老人這時恰已能夠發出真力傷敵。見狀手腕一偏,避開教劍,但自家樹枝尖端仍然指著對方面門。不過因這一移動,老人便須重新調運真氣,才能傷敵。石軒中也是這樣,不能馬上變招換式。兩人如奔雷電掣般又走了六七丈大的一個圈子。
石軒中以極精純的功力駕馭長劍,唰地撩向對方樹枝之上。老人這時恰好又運集真力在樹枝上,尚未來得及吐出傷敵,一見敵劍撩到,因他說過只攻三招,故此不肯輕易變招。便原式不動,石軒中長劍撩在對方樹枝上,只把那樹枝盪開兩寸,便黏著不動。然而那根樹枝尖端,仍然指著自己的右邊面門。
朱玲見他連使絕藝,還不能化解這一招危機,真是比石軒中還要著急。
只見兩人又走了一個大圈,石軒中突然嘿一聲,左手抬處,圈指一彈,這一招乃是達摩三式中彈指乾坤之式,鬼母和於叔初均試過這一招的厲害。一式「彈指乾坤」的確奧妙絕倫,有奪天地造化之功。但聽微微滴地一響,人影倏分,各各飛開一丈,然後凝身屹立。
老人朗聲長笑道:「好劍法。這一招失傳百年的達摩心法,老夫也是頭一次開眼,現在老夫可要施展第三招了。」
石軒中因有前車可鑑,生怕再蹈覆轍,便嚴密戒備。口中應道:「老前輩賜教。」
老人呵呵而笑,道:「現在不用快攻的方法了,我們在劍上較量一下內功如何?」
石軒中想道:「較量內力,看來平學,其實卻最為兇險。」但他哪能拒絕,只好爽快地答道:「老前輩吩咐的,在下無不尊命。」
老人身形微晃,已落在他面前五尺之處,伸出樹枝,道:「小老弟你真謙恭有禮,這等修養和胸懷,實在可敬。」石軒中跟著挺劍,交叉地貼在樹枝身上,一面答道:「老前輩年高德勳,名滿天下。在下這次膽敢動手,實在是恭敬不如從命之意。」說話間,兩人各運真力,貫注在劍上。
石軒中故意回答,為的是不肯佔便宜。因為當樹枝及長劍一交之時,雙方便均發出真力。其時對面的老人尚在說話,是以他也開口回答,絲毫也不肯沾光。雙方閉口之後,俱運足十成功力,互壓對方的兵器。
這種較量功力的方法,絕無取巧之處。老人面上忽閃過一絲訝色。石軒中知道對方定是因他的功力竟達如此地步而感到驚訝。不過他可不敢多想,轉瞬之間,已摒除了一切雜念。凝神定慮,全副心靈都貫注在長劍之上。老人也收攝住心神,運力迫過去。只見石軒中的長劍劍身微微顫抖,光華亂閃。緩慢地偏移了一寸左右,然後便停住不動。
過了一會兒,石軒中全力反攻,這次輪到老人的樹枝微顫,彷彿用真力一抖之後那樣地顫動不休。而後極慢地偏回來。一直到恢復直線交叉時,才煞住偏移之勢。石軒中自知尚可壓得對方偏多一點,但他明白對方已有近百年的精純功力,必能持久。因此他不敢過於消耗真力,以免支援不久,便被對方壓倒。
朱玲看得心驚膽跳,微微喘氣。但見老人又發動攻勢,把石軒中的長劍壓得向左邊偏了寸許。過了一會兒,石軒中便開始反攻,力圖收復失地,果然又恢復原狀。這樣攻守了五次之後,大家都膠著不再移動。
兩人鬥了半個時辰,竟是旗鼓相當,越發糾結難解。就這片刻間,但覺強風颯颯旋到,聲音由低沉而逐漸強烈。風力一生,兩人面色越見沉凝鄭重。先是石軒中的身軀下沉了寸許,接著便是那老人下沉。
朱玲知道這陣突如其來的強風,乃因這兩個蓋世高手在較量內力之時,從劍上發出劍氣。這兩股無形其力,在空中欲散未散時,互相碰激,便形成一個個的空氣渦流。時間越增,則這些氣流中的漩渦越多,便發出聲音,令附近的人感到強風捲刮上身。
但最令人擔心的,倒不是這一點,目下石軒中和那老人已經耗上,因是功力悉故,誰也不敢首先撤退。這種以內家真力拼鬥的場面最是兇險。只要稍有疏虞,對方立刻剩隙而入,登時可將內臟完全擊碎。因是無形的真力,而又可以擊石成粉。不似兵刃,能夠用肉眼看見,縱或受傷也未必致死。是以兩人這一耗上,誰都不敢先行撤退,甚至連念頭也不敢多轉。
這時兩人身形逐寸下沉,原來是雙腳陷入泥土中。這種情形,也就是說他們的真力互相湧歷時,雖然彼此力量相當,誰也壓不低誰的兵器,但腳下仍有緩衝餘地。即說兩股真力相交,化為至剛之際,便因有一方雙腳沉陷地中,恰好將過剛則折的危機化解掉。若果他們兩人都不能沉陷入地,而大家的真力都化為至剛至猛,必定兩敗俱傷,均須倒地。是否能儲存一條殘命,也就說不定了。
老人那對眼睛圓睜,眼光如火焰般鮮紅,威煞之氣,滿布臉上。雖然看起來他的形相怕人,但朱玲卻似乎在他眼中看到後悔的意思。
朱玲俏眼一轉,飄飄然走過去,定睛細看兩人的腳下,只見俱已陷入地中半尺之多。她迅捷地撤出她的太白劍,握在手中,再迫近他們兩步,心中想道:「以他們兩人的功力,只消雙腳陷入泥土中一尺左右,便不會再向下沉而必須拼個生死了。因此我定要在瞬息間,幫石哥哥一臂之力。」想著,又移前數步。這時已距兩人不及四尺,只須手起一劍,便可把老人戳死。
強風旋颳得更厲害。她一隻手按著面幕,一手持劍,緩緩舉起來,指著老人大開的右脅。但她還是遲疑一下,沒有發劍。石軒中看見她的動作,也看見紅睛老人那種沉凝安然的表情一個在這種生死關頭,而仍然能夠不動聲色,心神絲毫不分,這種涵養的確令人敬佩。
朱玲咬咬銀牙,道:「石哥哥,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氣。你平生光明磊落,絕不肯暗箭傷人,可是……可是我卻不能眼睜睜地瞧你和這位老人家同歸於盡。因此我只好擅自作主……」說著話間,太白劍吐遞出去,那鋒利無匹的劍尖,已幾乎沾到老人家脅下的衣服。
老人仍然不動聲息,手中樹枝上的內家真力,依然那般沉雄凝重,絲毫不曾發生變化。
石軒中無法開口說話,心中一急,只好用眼睛示意朱玲不可如此。只見他眼皮一眨之時,身形便直沉下去,已自深達一尺。石軒中微嘿一聲,其力陡增,竟把對方的樹枝壓得向左方偏了寸許。原來他一雙足陷入地中越深,便越發能夠借力。此所以若果兩人俱陷入地中一尺之深之時,因雙方均已能夠發出全力而再沒有緩衝餘力,便非兩敗俱傷不可。
朱玲大驚道:「石哥哥,我不管事後你如何責罰我,但如今形勢危急,唉……我如何是好呢?」石軒中虎目中射出奕奕神采,表示出他心中的歡喜。
要知朱玲本是個任性的女孩子,尤其在這種事情上,不大講究是或非。只求於自己有利,便可以出手。但如今她居然會有不知如何是好之嘆,足見她的觀念已改變過來。
生命誠然重要和寶貴,可是有時也不能為了生命,便可不分是非。
朱玲當然明白石軒中的心意,更加不能真個出手。只見那紅睛老人手中樹枝漸漸扳回原狀,但因腳下尚有餘地,故此身形也微微下陷。看來大約那老人再沉陷寸許,這兩個一代高手,便得傷折於當場。
她倏然運足功力,舉劍向那交叉著的長劍和樹技之間砍下去。只聽悶響一聲,她那柄鋒快得可以斬開石頭的寶劍,此刻卻有如砍在敗革之上。不但沒把這兩般兵器拆開或砍斷,反而被雙方的真力震得退了半步。
她尖叫一聲,狠狠舉起寶劍,向著那紅睛老人。適好這時旋轉的強風把她的面幕吹起,露出醜陋可怖的臉龐。老人一眼瞥見,霜白的長眉輕輕一皺,石軒中趁機又把他身形壓沉寸許。
這刻兩人的雙足都深陷地下達一尺之多,彼此都明白死生在頃刻之間便可分別出來。不約而同一齊吸氣聚力,同時摒除萬慮,把一身真力都運化至極精極純的境地,然後徐徐運布在兵器上。
朱玲左手按住飄過來的面幕,右手太白劍忽然無力軟垂下來。心中悲哀地想道:「石哥哥面慈心善,磊落光明,我何忍替他留下抹不掉的汙點?這個老人分明是衡山猿長老,我如使石哥哥殺死他,石哥哥一定奔赴衡山,束手任得衡山派的人殺死報仇,天啊……」
石軒中那張白玉也似的俊面上,突然浮起一層紅暈,紅白分明,極是好看。
對面的老人那雙紅眼似乎要冒出火來,滿面白毛和鬚髮都無風自動。
朱玲突然尖聲大叫道:「請你們都不要增加力量,聽完我幾句話後,再盡出全力不遲。」她深深瞥了兩人一眼,但這時他們都不能出聲回答,因此四周一片闃靜。
朱玲又道:「老人家你想來定是衡山前輩猿長老了。以我私意測度,這次要石哥哥試上三招,必定沒有惡意。石哥哥當然更不可能要對猿長老怎樣。因此目下的情勢是大家都騎上虎背。」說到這裡,只見石軒中玉面越紅,猿長老的形相也變得更加威猛。
她心知這等內家真力一拼上,已變成有進無退之局。儘管兩人心中想暫時不發真力,但因雙方已到了暴發邊緣。譬如逆水行舟,卻還多了致命的兇險。是簡直不能停頓,非源源發出內家真力不可。只看石軒中的樣子,已知危機一發,再也來不及多說。
好個朱玲當機立斷,把心一橫,閉目叫道:「石哥哥,你聽我喊到三字,便立即收力撤劍。」她已來不及理會猿長老是否同意。不過衡情度理,猿長老絕無殺死石軒中的理由,故此只好行僥冒險,試上一回。只聽她尖聲喊道:「—……二……三……」嗓音已忍不住微微發顫。
三字剛剛出口,僵持著的兩人疾如電閃般一齊退縱開丈許。
石軒中長長吁口氣,正要向猿長老說話,目光掃過朱玲,只見她兀自閉目不動,不由得大為感動,躍將過去,伸手攬住她的纖腰,柔聲道:「玲妹妹,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朱玲大叫一聲,道:「天啊!」隨即伏在他胸脯裡,喜極而泣。
石軒中記起還有位前輩在旁邊,有點兒不好意思。抬目一看,只見老人眨眨眼睛,含笑道:「年輕人,你儘管做你要做的事,說你要說的話,老朽當如看不見聽不到便了。」
朱玲聽見了,便縮脫出石軒中的手臂,快活地笑起來。笑聲如銀鈴突振,悅耳之極。
石軒中恭容向老人行禮道:「老前輩果然是以猿公劍法蜚聲海內的衡山猿長老,務請看恕在下失禮冒犯之輩。」
那老人正是聲名赫赫的猿長老,聞言紅睛一翻,呵呵笑道:「我們已是忘年之交,可沒有什麼輩份之分。你不答應這一點,我只好拂袖便走。」
石軒中忙道:「老前輩,啊……猿長老請留步,在下從命就是。」
猿長老喜動顏色,道:「那就好了,自從赤陽子西歸,天鶴那牛鼻子也失蹤了多年,我老頭子一直悶了好久,總沒有一個我看得起而堪以訂交的人。你們別笑我人老心不老,我老頭子一生脫略形跡,不過在徒孫之輩面前,總得裝得老樣,閒話休提,剛才我聽到你和碧螺島主於叔初約好,一個月後在襄陽紅心鋪見面,正式比劍。老弟,你儘管放心赴約,以你的身手,於叔初將在百招之內,慘遭落敗。假如屆時有其他的人搗亂,我可以完全負責。」
石軒中大喜道:「在下一腔謝意,不知如何表達。不瞞你老說,紅心鋪鬥劍之會,在下倒不擔心自己,卻十分憂慮玲妹妹的安全問題。現在有你老出頭,在下便可無後顧之憂了。」
猿長老的眼光移到朱玲面幕,定睛注視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道:「朱玲你的容貌何以變成這般模樣?」
石軒中忙代她回答道:「這是被鬼母以碧螢鬼火所傷,噫,猿長老你竟能看透那面幕麼?」
猿長者沒有回答他的疑問,長眉輕輕皺起來,似思考什麼疑難之事。跟著又負手踱起圈子來。他走路的樣子和平常人大不相同,哪裡像是走路,簡直是蹦蹦跳跳。原來猿長老一向是像猿猴似的,生性也十分好動。不過在世俗的人面前,他便不肯露出本相。
朱玲雙手握住放在心窩上,那對明亮的眼光,隨著猿長老身形而移動。
石軒中看看老人,又看看朱玲,不由得暗叫怪事。想道:「他們怎麼啦?一個忽然想起心事,一個卻像在祈求。她還要祈求些什麼?啊,莫非向猿長老有所祈望。」猿長老一口氣兜了七八個圈子,然後斗然站定,卻恰好是在朱玲跟前。他那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以便正好和朱玲面對著面。朱玲一直凝視著他,忽地嘆口氣,把頭垂下。
猿長老道:「莫嘆,莫嘆,但我得把各種道理和關係弄清楚才成。」
朱玲啊了一聲,又抬起頭來,不過卻沒有說話。石軒中覺得不勝訝異,可是他胸襟宏闊,涵養甚好,卻也不加追問。
「玲妹妹,你站著可覺得太累麼?」他憐惜地問道:「反正看來還有一些時候,才能解決問題,何如小憩片刻。」
朱玲依言走到一株樹下,坐在草地上。石軒中也坐在她身邊,低聲道:「剛才那一幕真是兇險。若然猿長老不是一代高人,死生之念無動於衷,老實說,換了別的人,一定會害怕我在你叫出時,不會收力撤到。這樣只要他懷疑地稍遲一點兒才收回真力,我也得身負重傷。」
朱玲道:「石哥哥,但願我們能找到一處世外桃源,那兒永遠不會有爭名奪利的事發生,我大概可以多活幾年。唉,想起不久的紅心鋪比劍和你要三上碧雞山,想想我就心驚膽跳,坐臥不安。」
兩人正說之間,猿長老一蹦一跳地走到他們面前。朱玲立刻十分注意地瞧著他。
猿長老道:「朱玲,你把面幕除下來給我瞧瞧。」朱玲順從地把面幕除下,露出那張醜怪可怕的面龐。石軒中看了一陣痛心,但卻不發一言。
猿長老道:「以我猜測,你和鬼母之間,定有守秘的誓言。我雖可以道破,但背誓者不祥,違天者多舛。只怕日後橫生風險,滿途荊棘。」
石軒中虎目一眨,道:「在下雖聽不懂長老言中暗示的玄機,但長老提到將有風險災難,在下卻認為不須害怕。」
朱玲仍不做聲,猿長老笑道:「壯哉。英雄俠骨,練則越堅。石軒中你好生聽著,朱玲其實不是被鬼母的碧螢鬼火炙毀容顏。」
石軒中啊了一聲,定睛去看朱玲的樣子,但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可予改變的地方。他暗自想道:「不管玲妹妹是怎樣失去她美麗的容貌,我還是一樣地愛她,但猿長老此言何意?」
猿長老又道:「我這雙火眼,能夠透霧機物。朱玲面上蒙著塊面幕,不但遮掩不住幕後的相貌,連她的本來面目,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以前我曾聽說玄陰教一風三鬼中白鳳朱玲,國色天香,稱得上是天下第一美人。如今一看,果然傳言不訛。」
石軒中驚問道:「長老你可是說,你仍然看得見她以前原來的容貌麼?」
債長老笑道:「不錯。不但如此,連你也可以容容易易地看到。」
石軒中當下運足眼神,直向朱玲面上瞧去。看了一會兒,依然是那張醜怪的面孔。
猿長老道:「我實在不該再賣關子了,朱玲你好生站穩。」說著便伸出滿是白毛的右手,掌心貼在朱玲頷上,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突然縮回手掌。
但聽嘶地微響,朱玲的麵皮隨著猿長老那白毛參參的手掌褪脫。
石軒中但覺眼前一亮,只見一張美麗絕倫而又極之熟悉的面龐出現於面前。這張美麗的面龐上,孕蘊著無限驚喜的神色。在那斜飛入鬢的清細眉毛下,嵌著一對朗星也似的眼睛,眼睛中射出令人心蕩神搖的光芒。
石軒中驚道:「噫,玲妹妹,你……」
猿長老哈哈一笑,身形一晃,縱上半空。笑聲也隨著他的身形破空搖曳而去,轉瞬間已消失在樹林中。
朱玲默默無言,忽地縱體投身在石軒中懷裡,膩聲低問道:「石哥哥,你可歡喜我回復原來的容貌麼?」
石軒中坦白地道:「當然歡喜。你的面貌在我心中是那麼熟悉。現在我簡直記不起你早先那張面孔了。玲妹妹,抬起頭來,讓我細細看一遍。」他用充滿了感情的眼光,凝定在她的面上,歇了片刻,他喃喃道:「一切都像一場惡夢。玲妹妹,以後我們再不分開,那就不會有什麼事了。」
朱玲面龐上掠過一抹憂慮之色,輕輕道:「可是猿長老說,因為點破了這個秘密,我們將會遭遇到重重劫難呢,唉……」石軒中用嘴唇封住她的話,四片嘴唇相觸,立刻迸射出愛情的火花,身外的一切事物,在這剎那間,完全不復存在於情人心裡。
朱玲突然從沉醉中醒來,心中微感不安。她極力抑制著自己不要想及旁的事物人物。可是石軒中的如海深情,竟是那麼純潔真摯,使得她無法不想起旁的人。她記起了宮天撫和張鹹,這兩個武功高強,而又年輕英俊的男子,都曾一度取得她一部分的感情。正因這樣,她覺得對不起石軒中,操心中不安地騷動起來。
她知道自己無法卑鄙得能夠裝出忘了這些汙點,這使得她十分痛苦。忽又想起在未被猿長老揭去秘密時,她因為自慚形穢,永遠用一塊麵幕籠罩住。因此儘管和石軒中擁抱在一起,卻似乎仍然有所間隔。那時,她可以不去想及以往的事,而現在,她已不能逃避。
石軒中感到她內心的痛苦,十分訝異地凝視著她。正要詢問,朱玲已先發制人地哀求道:「石哥哥,別問我……我求求你,暫時不要問我……」
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是那麼美麗,任何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惻然動心,何況是極愛她的石軒中。「好,我不問你。」他柔聲道:「我相信你不說的理由,但這些都沒有關係,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越是深情的話,越發使得朱玲難過。她幽幽地嘆口氣,惘然尋思。
石軒中四顧道:「咦,猿長老真個走了。真該死,我們還未曾向他拜謝呢。」
只聽一個蒼勁清越的口音遙遙答道:「我老頭子還沒走遠。但我如果還站在你們旁邊,那麼將近一百歲的年紀,可算是白活啦,對不,哈……哈……」
石軒中大聲道:「長老別調侃取笑,請現身再談如何?」
眨眼工夫,猿長老從林中出現。只見他縱上半空,伸手板一下身旁的樹枝,那根樹枝啪地一彈,猿長老已借力飛高數丈,宛如騰雲駕霧似地飛過一大段路,然後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石軒中看見他這一手借力功夫,心中甚為佩服,等他站定之後,便道:「長老適才曾提及天鶴真人,在下於不久以前,曾經拜識仙顏。」當下他把當日在洞庭湖上遇見天鶴真人後段往事說出來。
猿長老喜道:「這牛鼻子實在太好勝了,輸給木靈子有什麼奇怪,也值得藏了這麼久不見人。玄陰教的武功的確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勢。軒中你雖已劍術如神,足可與碧螺島主於叔初周旋,但內家功力造詣尚未達到超凡入聖之境。因此三上碧雞山之舉,似乎未可輕率呢。」
石軒中肅容道:「猿長老不拿石軒中當作外人,直言訓海,無限感銘。天鶴老道長雖然將青城絕傳秘技玄門罡氣功夫授與在下。但這等奇功,不是短期內可以有所成就,故此在下時常因而煩惱。縱然在招術上或可設法制住玄陰獨門心法,可是這一來,鬼母勢必以內功相拼。」
猿長老微訝道:「聽你的口氣,似乎另有制她之方。不過最後如拼起內力,則不免吃虧之意。雖然如此,但只要你贏得鬼母手中黑鳩杖,令她有力難施,這就足夠震駭宇內,名揚千載了。」他歇了一下,又道:「現在暫時不須討論此事,老夫這就去找天鶴老道,一個月內趕到襄陽紅心鋪,再作詳細研究。不過你在這一個月中,務必謹慎小心。雖然看來不至於有殺身之險,但風波必多,已可斷言。」
石軒中正要說幾句謝他指點的話,卻聽猿長老清嘯一聲,人已破空飛去,轉眼穿入林內。清越蒼勁的嘯聲搖曳地越林而去,忽間已去遠,猶聽猿長老最後囑他們珍重之言。
朱玲徵了一會兒,才道:「猿長老世之高人,享譽近百年,尋常人相見一面都難。但他居然要和石哥哥你平輩論交,可見得石哥哥你現在的名望地位,已是如何尊崇。我真覺得驕傲。」
她嬌豔如花的臉上,泛出光采,倍覺動人。石軒中不禁看得呆了。
朱玲見他怔怔凝視著自己,眼中流露出說不盡的愛憐之意。不覺泛起又歡喜又羞澀的情緒,嬌喚了一聲石哥哥,便倒在他懷中。石軒中緊緊地抱著她,忽然間都沉醉在熱吻中。
隔了不知多久,石軒中輕輕道:「只要我們長相廝守,縱有任何艱難折磨,我也不放在心上。」朱玲急速地吻他一下,道:「我卻覺得不服氣,為什麼我們備嘗痛苦折磨之後,尚要遭遇許多風波?」
「猿長老不是說過,因他提破了你的秘密,使你違背誓言,逆反天數,才會無端生出許多風波,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朱玲想了一下不服氣地搖頭,道:「這個理由並不十分令人心服。雖然你對我的愛情,永恆不變,可是我變得那麼醜陋,有什麼意思。師父當時要我立誓,在任何情形和任何人之前,均不得洩漏面上竟是戴上精製人皮面具的秘密。如有違背此誓,不但我個人天沫一滅,人神共棄,還有石哥哥你的英魂要為我之故而入地獄。那時她以為你已經死了,故此才這麼說的。另外她知道宮天撫和張鹹都和我有點兒淵源,因此連他們也算在誓言之內。」
朱玲說出情由,暗暗偷窺石軒中一眼。石軒中雖然心中有點兒不舒服,但繼而想到如果沒有宮、張兩人,倒顯不出自己的真情。況且如今他們喪失了任何資格,自己又何必介懷?便笑一下,道:「你說下去吧,我在聽著呢。」
朱玲心中稍安,道:「石哥哥,我什麼事也不能瞞你,因此詳細地說出來,你大人大量,千萬別在心中不舒服才好。」
「看你扯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嫣然,那笑容宛如春花茁放,美不可言。
「當時我認為我的心既已跟隨你到了九泉之下,這個軀殼的美醜,又有什麼關係?便一口答應如言發誓。後來師父還加上限期,僅是三年之內,不得洩漏此秘。過了三年,便可把那人皮面具除掉。此所以我和你在一起之後,每一日都有幾次想除掉面具的衝動。可是迴心想想,三年雖然不短,也不算太長,最後終於都能忍住。石哥哥,每一個人都有權要求十全十美,對麼?為何這樣便會不祥?」
石軒中笑一笑,沒有做聲。他原是絕頂聰明的人,這時心中早已掠過一個結論,便是朱玲她最後終於能夠忍住衝動而不把人皮面具揭掉,說穿了其實還是想用三年的時間,再試一試五纖中的愛情,是否那麼真摯永恆。這個推測而得的結論當然不便說出來,因此他只好笑一下,不置可否。
「對麼?石哥哥,每個人都有權要求十全十美,我們為何不能?」